裴妄几乎是毫无征兆地跪了下去。
男人高大的身躯在她面前缓缓矮下去，膝盖先后触及柔软的地毯，原本挺直的肩背也随之微微弯下。
他低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
童星眠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想伸手扶他，却见裴妄先一步抬起了手。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缓缓伸向她，在即将碰到裙摆时，又生生停住了。
裴妄太清楚小屋的规矩了。
那些该死的安全限制从来不会因为他多花了多少钱就网开一面，而他刚刚才被拦在游戏外整整一千多次，实在不敢再冒险。
可他又太想碰一碰她了。
哪怕只是牵一下手，确认她就在这里，也好过像现在这样，明明近在咫尺，却连伸手都要犹豫。
裴妄最终还是收回了手，指尖蜷进掌心，低着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主人宝宝……”
他停了一会儿，才终于抬起眼睛望向她，浅金色的瞳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渴望。
“求求你…可以摸摸我吗？”
童星眠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男人，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原来游戏外的塞勒斯也是这个样子呀。
虽然生着一副阴鸷狠戾的面孔，眉眼间透着股冷血凶残的劲儿。但此刻眼眶泛红，连想让她摸摸头都要小心翼翼地问一句。
实在有些可怜。
她不由得想起巨龙王国里的塞勒斯。
那时候他也总喜欢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明明替她做了许多事，却从来不主动讨要什么奖励。
偶尔被她冷落了，也只是垂着眼睛说没关系，等她回过头又会立刻露出笑容，仿佛只要能待在她身边，就已经很满足了。
童星眠顿时心软了，“当然可以呀。”
她弯下腰，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裴妄的肩背微微一僵，随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没有再提出别的要求，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任由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发间，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童星眠见他始终低着头，忍不住又问：“怎么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裴妄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他其实已经好受了许多。
从童星眠的手指落在他发间的那一刻起，胸口那股几乎要将他逼疯的烦躁便渐渐平息下来。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愿意抬头，生怕她看出自己眼底那些尚未消退的狼狈。
他甚至在贪心地幻想，她要是能抱抱他亲亲他就好了。
裴妄垂下眼睛，目光落在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上，指尖微微动了动，却始终没有伸过去。
刚才好不容易得到的一点亲近，已经让他不敢再奢求更多。
他忍不住微微偏过头，用额角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随后闭上了眼睛。
童星眠的手指被他蹭得有些痒，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倒不觉得这个举动有什么奇怪。
以前在巨龙王国里，塞勒斯就很喜欢这样黏着她，哪怕只是被摸摸头，也会露出很满足的神情。
只是今天的他看起来实在有些没精神。
童星眠也没有急着催他起来，只是顺着他的头发慢慢摸了几下。
“真的没事吗？”
“你今天好奇怪呀。”
她弯下腰，试着去看他的脸，“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裴妄原本死死压着的情绪，险些被这句话轻易撬开。
谁敢欺负他？
整个中央星上下，恐怕没有一个人敢当着他的面说句重话。
那些曾经得罪过他的人，没几个落得好下场。
可主人宝宝偏偏觉得他受了欺负。
裴妄忽然觉得鼻尖酸得厉害。
他明明是个坏透了的人，却还在贪图她的心疼。
“……没有。”
裴妄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
“没有人欺负我。”
童星眠这才稍稍放心，正想劝他先起来坐一会儿，却见男人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浅金色的竖瞳微微泛红，眼尾细密的黑鳞随着紧绷的神情愈发明显。
他仰头望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却迟迟没有出声。
童星眠不由得放轻了抚摸他头发的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裴妄才低声开口。
“主人宝宝，我做错事了。”
童星眠眨了眨眼：“什么事呀？”
裴妄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垂着眼睛，便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伸手替他拨开额前凌乱的黑发。
“你不想说就算啦。”
她说得很轻松，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裴妄却更加难受了。
主人宝宝总是这样。
不管他在外面是什么样的人，做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只要来到这里，她就会笑着欢迎他，愿意让他靠近，甚至在他无理取闹的时候也很少真正生气。
他从前只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她是他的主人宝宝。
可如今，他却第一次觉得，这样的温柔或许并不属于他。
“主人宝宝。”
“嗯？”
“你会讨厌我吗？”
童星眠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你今天怎么总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呀？”
裴妄没有笑。
他只是望着她，神情认真得近乎固执。
童星眠这才意识到，他是真的很在意这个问题。
她想了想，没有随口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而是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那要看你做了什么呀。”
裴妄的眼神微微一暗。
童星眠却接着说道：“不过你要是真的做错了事，可以先想想怎么补救嘛。光在这里难过，也不能让事情变好呀。”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他泛红的眼眶，语气不自觉软下来。
“而且你都还没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怎么知道该不该生气？”
裴妄怔怔地望着她。
他忽然很想把一切都告诉她。
告诉她自己在现实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告诉她那些肮脏的念头。
想告诉她，自己刚才究竟有多害怕，甚至荒唐地庆幸过，她或许真的只是一个游戏里的人物。
可这些话，他又该怎么说出口？
明明是他自己盼了那么久的事，真有了那么一点可能，他却吓得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只敢躲回这里，向一个不会真正知道这些事的她寻求安慰。
裴妄垂下眼睛，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
“主人宝宝，我好像是个胆小鬼。”
童星眠微微一怔。
她实在没办法把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和胆小鬼联系起来。
尤其想到巨龙王国里那个敢趁她睡着偷偷亲她、被抓住以后还敢讨价还价的塞勒斯，她就更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取笑他的时候。
童星眠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伸手轻轻擦了擦他眼角的湿意。
“胆小一点也没关系呀。”
裴妄望着她，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可是我怕的东西很可笑。”
“那有什么关系？”
童星眠认真地想了想，忽然笑起来。
“我也有很多害怕的东西呀。”
裴妄怔住了。
在他眼里，主人宝宝几乎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东西。
她永远那么开心，仿佛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很快重新笑起来。
可他忽然又想起，巨龙王国里，她也曾经因为一些很小的事情不高兴，会担心他受伤，会在他离开太久的时候问他去了哪里。
那些记忆鲜活得厉害。
裴妄的心脏忽然又开始发紧。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如果她真的存在，他害怕自己无法得到她；如果她不存在，他又不甘心那些相处过的日子永远只是游戏。
他甚至开始恨自己，为什么偏偏注意到那些可疑的事。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就能一直这样待在她身边，心安理得地相信，她永远都属于自己？
童星眠见他又不说话，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啦，先起来吧，地上不凉吗？”
裴妄却没有动。
他只是握住她的手，将脸颊贴在她温暖的掌心里，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主人宝宝。”
童星眠应了一声。
“如果有一天……”
裴妄停顿了很久，才终于抬起眼睛看向她。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出现在我面前。”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认真。
“你会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