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九点的派出所褪去了白天的喧闹。
叶昭瘫坐在蓝色塑料椅上。
小家伙就坐在他旁边，两条小腿晃来晃去，趿着双大出好几码的塑料拖鞋，偶尔啪嗒啪嗒地蹭着地面，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时不时他就能看到跑来跑去的刘姐。
刘姐那是半刻也闲不住。
刚把人安置好，就攥着文件夹风风火火扎进了办公区，找值班同事调监控。
——可那片老城区的巷子七拐八绕，不少监控都年久失修，真要沿路排查，少说也得三四天。
还得两三个人手轮着看，光靠她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监控要是找不到线索，就得采集DNA入库。
当然，现在实验室的人早下班了，就算明天采了血，常规检测录入数据库也得一个月左右：
要是孩子父母也采过血入了库，很快就能匹配上；要是没入库，那基本就是石沉大海。
刘姐叹了口气，走进接待室：“今晚肯定是弄不完了，只能等明天上班再说。”
说完，冲叶昭挥了挥手：“你先回去休息吧，孩子留这儿就行，有我和值班民警看着，丢不了。”
叶昭自然没意见，他明天还得扮成神算子骗人呢。
应了一声就起身往外走，刚迈出去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细碎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溜下了椅子，正跟在他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见叶昭突然回头，他顿时愣在原地，歪着毛茸茸的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一脸“你怎么不走了”的茫然。
叶昭没说话，伸手揪住他的后领，像提小猫似的把人提溜回椅子上，还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老实待着。
转身就加快了脚步，大步流星往门口冲。
跑了没两步，他忽然顿住脚，猛地回头——果然看见那个“小尾巴”，可怜的“小尾巴”拖鞋都快甩飞了。
因为叶昭停得太猝不及防，小家伙刹车不及，“啪叽”一声就要往地上扑。
“哎哟小心！”刘姐眼疾手快，一步跨过去揪住后领，把人稳稳提溜了回来，放在地上站好。
她另一只手顺势扣住正要溜的叶昭的胳膊，哭笑不得：“你看你，孩子都黏你黏成这样了，多陪他会儿怎么了？”
“哈？”叶昭眼睛都瞪圆了，连忙反驳，“刘姐你可别瞎说！他喜欢我个毛啊，没把我抓死就算好的了！”
说着他还故意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
刘姐翻了个大白眼：“我又不瞎。”
喜不喜欢还不明显？这孩子坐那儿，身体永远下意识朝着叶昭的方向。
看她的时候带着点小动物似的警惕，看叶昭的时候，眼神就黏糊糊的……
“是是是，您眼睛就是尺。”叶昭小声吐槽。
刘姐直接甩给他一个眼刀，转身正要继续忙活。
忽然，被叶昭出声叫住：“等等刘姐！你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啊！我们都要饿死了！”
说着他往后一仰，脑袋一歪，舌头一吐，装出一副饿晕过去的样子。
旁边的小家伙瞬间眼睛都瞪圆了。
盯着叶昭的脸看了五六秒。
他也有样学样，小身子往后一倒，“啪”地砸在椅背上，也吐出粉粉嫩嫩的小舌头，连歪脑袋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刘姐本来看得嘎嘎直乐，但见小家伙开团秒跟，顿时就乐不出来了：“叶昭！你幼不幼稚！带坏小朋友知不知道！”
突然挨了顿骂的叶昭：(((O(*ﾟ▽ﾟ*)O)))
他连忙一骨碌爬起来，直勾勾的盯着小家伙。
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_⊙
小家伙反应慢半拍，也跟着一骨碌爬起来了。
“咚！”一声闷响，两人的脑门结结实实撞在了一起。
叶昭只觉得眼前一黑，捂着额头嘶嘶直吸气，脑瓜子嗡嗡的。
对面的小家伙眨巴了两下黑溜溜的大眼睛，愣了两秒，眼眶“唰”地就红了。
他也捂着脑袋，蹲到叶昭脚边，发出委屈的“嗷呜……嗷呜……”声，细细软软的，像挨了揍的小奶狗。
都已经走到门口、准备去买饭的刘姐听见动静，回头一看，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暴起：“叶昭！你多大他多大！你欺负他干什么！”
叶昭：O(╥﹏╥)O
刘姐数落了他好半天，见他蔫头耷脑的，才哼了一声，转身下楼买饭去了。
接待室里又安静下来。
大概过了十几秒，蹲在地上的小家伙忽然抬起头，细声细气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木、有、欺、负……”
叶昭正郁闷地揉额头，没听清，低头看他：“你说什么？”
小家伙只是眨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叶昭郁闷了好一会儿，忍不住伸手，轻轻掐了掐他软乎乎的小脸蛋，嘴里碎碎念道：
“小坏蛋……世界上怎么有你这么可恶的小坏蛋……”
小家伙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也慢慢抬起小手，朝着叶昭的脸伸过去。
可胳膊太短，指尖在空中晃了半天，连下巴都碰不到。
叶昭被他这费劲巴拉的样子逗乐了，心里那点郁闷瞬间一扫而空。
他弯下腰，凑过去一点：“行了行了，我跟你个小傻子计较什么——”
话还没说完，小家伙忽然往前一扑，整个人“啪叽”撞进他怀里。
借着惯性往前一探，小手准确地捏住了叶昭的脸颊，还轻轻往外扯了扯。
叶昭：！！！
倒反天罡？！
“松手！你个小混蛋！松手啊！”
他伸手去掰小家伙的手，可对方看着瘦，力气还不小，攥得紧紧的就是不肯放。
两人在椅子上闹作一团，塑料椅子晃得吱呀响，直到门口传来脚步声都没消停。
“好了好了，别闹了，吃饭了！”刘姐拎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乱象，忍不住扶额，长长叹了口气。
她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认识这货……
话音刚落，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小家伙瞬间松了手，“唰”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那叫一个老实巴交。
叶昭伸出两只手，捂着自己微微发红的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这变脸速度也太快了吧！”
之前反应不是慢吞吞的吗눈_눈
他越想越气，指着小家伙控诉道：“啊啊啊，你属螃蟹的啊！夹人这么疼！”
“汪？”小家伙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歪着脑袋看他，软乎乎的叫一声。
虽然看着没别的意思，可这时机赶得太巧，活像在反驳：我不是属螃蟹的，是属小狗的。
站在门外的刘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笑得肚子都疼了。
叶昭两边腮帮子气得微微鼓了鼓，刚想再说什么，一动脸就牵扯到被捏红的地方，疼得他嘶嘶吸气。
这小坏蛋下手没轻没重的，抓住了就不肯松，他这脸算是遭老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