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胡六指在悄悄打量来人，来人的目光也淡淡落在了他身上。
叶烬脚步微顿，侧过身，指尖微微挑起宽大的帽兜。
帽檐投下的阴影里，一双粉色的眸子露了出来，目光落在胡六指那只生着六根手指的右手上，情绪复杂得很。
他迟迟没有主动去找胡六指，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便是怕爹爹无法接受。
世人向来只容得下正常人，对生而有异的人，要么避如瘟疫，要么指指点点，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叶烬万万没想到，胡六指竟会光明正大出现在侯府里。
要知道就算在前世，他手下的这位得力臂膀，也多是在暗处行事，见不得光。
胡六指似若有所觉，猛地扭头看去。
可那小家伙却已经收回目光，放下帽兜，转身踏入了内室。
内室里，叶昭和小李子见了他，已经没了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反倒有几分习以为常。
想来也是，平时小家伙要么遮着脸，要么裹得严严实实，瞧不清，威慑力便弱了大半。
不过叶昭还是下意识正襟危坐，等着小家伙行礼问安。
晨省昏定是世家子弟少不了的礼数，每日早晚例行拜见，问问起居饮食，说上几句话便可告退，是一种孝道的表达方式。
可落在叶昭耳朵里，味道全变了——妖怪天天晨省昏定，那能是单纯问好？那是赤裸裸的每日例行威慑！
他甚至开始每日反思：自己最近没干什么坏事吧？
简单的见礼问好过后，叶烬却没像往常一样转身告退，反倒微微抬了抬帽檐，开口问道：“最近父亲可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他手里的人手有限，做不到时时刻刻守在父亲身边……
叶昭下意识想说“没有”，话到嘴边，脑海里忽然闪过昨日的事，便实话实说道：
“还真有一件。昨儿出门，半道上突然窜出个小丫鬟拦马车，说她家小姐崴了脚，非要借咱们的车。
这地界四通八达的，哪家没辆马车，偏来拦我，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他说得全是大实话，半点没添油加醋——谁知道妖怪有什么本事？能看透谎言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小家伙没料到父亲会这般爽快地说出来，不由得抿了抿薄薄的唇瓣，心脏像是被温水泡过，暖呼呼的。
爹爹信他=爹爹爱他！
感动过后，紧跟着便是翻涌的滔天怒意。
——顾青青竟敢朝爹爹下手。
虽说想来她也只是想把爹爹当跳板，其实是冲着自己来的，但……不可原谅！
叶烬的小脑袋瓜飞速转着，没一会儿便有了主意。
——宫里要给三皇子挑选未婚妻。
顾家一直都看好三皇子，顾青青也对三皇子情有独钟，两家虽没明着定下婚约，可京里谁不知道那点意思？
若是这时候，三皇子不小心“喜欢”上了旁人，顾青青定然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来对付爹爹？
想到这里，叶烬眉眼微微弯了弯，语气认真得很：“爹爹别担心，事情很快就会解决的。”
小小一只的幼崽，用这般郑重其事的语气说话，非但没半点违和感，反倒真诚得都有些诡异了。
叶昭本来是不怕的，被他这么一说，后脖颈反倒有点发毛。
旁边的小李子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
等小家伙的脚步声远了，两人这才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叶昭拿起旁边的茶杯抿了一口。
小李子则是很快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刚要开口问公子今日做什么，就听见廊下的小厮攥着封信，兴冲冲跑进来喊：
“公子！侯爷来信了！”
叶昭手里的茶盏都晃了晃，险些泼出来，人腾地一下坐直了：“这么快？”
小李子连忙上前接了信，陪着笑解释：“回公子，并不算快。前阵子咱们送苜蓿、棉衣过去，带着辎重走得慢。
差不多走了一个月。回信是轻骑快马，寻常半个月也就到了。这次许是路上遇上风沙耽搁了几日。”
叶昭悠悠靠回椅背上，摆了摆手：“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谁想看那老头子的信啊！
老头子寄来的信，准没好事儿。
不是骂人，就是骂人，要不就是翻来覆去的骂人。
小李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也跟着沉默了一瞬。
老侯爷和小侯爷的父子关系，素来不算太好。
老侯爷镇守边关，几年都回不了一次家，好不容易回一趟，见儿子成了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哪能看得顺眼？
父子俩见了面，说不上三句话就要呛起来。
小李子叹了口气，软着声音劝：“好歹是老侯爷亲笔写的，公子多少看一眼。老侯爷心里定然也是记挂着公子的。”
叶昭嗤笑一声，显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原主从前也是这么想的。
原主只当自己就算死在京里，老侯爷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反倒要松口气——这废物儿子终于死了，不用再丢他的人。
可事实……和原主想象的完全不同。
心里虽然吐槽，叶昭终归还是伸手接过了信。
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开头寥寥几句问候，紧接着便是劈头盖脸一顿训：
混小子！你在京城瞎胡闹也就罢了，千里迢迢运三车破草过来是什么道理？西北遍地是草，用得着你瞎操心？
有闲钱留着自己花，少管老子的闲事，先管好你自己！整日游手好闲，不着四六……
洋洋洒洒一大篇，大半都是骂他的。
说实话，这信劈头盖脸一顿训，换谁都很难发现藏在字里行间、别别扭扭的那点关心。
叶昭算是充分理解了，原主为什么总喊镇北侯“老头子”。
小李子瞧着叶昭脸色越来越黑，忍不住苦笑一声。
送信的小厮没眼色，凑上来问：“公子，要给侯爷回信吗？”
小李子赶忙冲他使了个眼色，眉头都皱起来了。
回什么回？没瞧见公子正心情不好吗？
他正寻思着怎么逗公子开心点，就听见廊下又有下人回禀：“公子，还有一封信！”
小李子：⚆_⚆？
这是骂了一封不够，还得再来一封？怎么还追着骂呢？
侯爷你这样，让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很难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