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还没有大亮，明德书院门口就挤满了人。
这些都是听说书院免费提供吃食，特意带着孩子赶过来的坊民。
仅是为了一顿免费的吃食，并不是带着孩子来读书上学的，对他们来说吃饱饭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人群中大多数孩子看起来就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有些孩子甚至十一二岁，看起来还不如一个蓝星五六岁的孩子个高。
其中还有不少因为长期没饭吃，乱吃一些观音土和野菜导致肚子不消化异常胀大的。
陆时安站在墙头看得眉头紧锁。
李月瑶则是一脸的自责，下面这些孩子可都是镇北军之后.......
“好了，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陆时安看着她安慰了一句，李月瑶抿着唇微微颔首，她相信陆时安不会无的放矢的安慰她。
“让他们开始放人进去吧，阿大和阿二他们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嗯。”
李月瑶上前一步，往下方一个中年文官点了下头。
后者一直在等，见到信号后，不由得眼前一亮。
他急忙跑到杜应明跟前，拱手道：“杜主簿，大小姐发话了，可以放娃儿们进去了。”
杜应明抬眼看向墙头上模糊的两道身影，颔首道：“那就开始核对名录，不符合要求的一个都别放进去。”
杜应明眉头紧锁的看向黑压压的人群。
明德坊登记造册，且满足条件的孩童不过一万一千三百七十二人。
可眼下何止来了一万两千人，除了那些个大人，仅是孩童就来了近两万，黑压压的一片看着就让他头大。
果不其然。
很快核验的队伍里就传来躁动。
杜应明见状，急忙带着人冲了过去。
“怎么回事？”
眼前哭天喊地的是一个顶着大肚子的妇人，手里还牵着两个七八岁的娃娃。
“凭啥不让俺娃进去，说好的事情你们要反悔不成，俺娃怎么就不符合条件了！”
书吏一脸无语，看到杜应明过来，急忙拱手道：“回杜主簿，这两个孩子年龄不达标，两年以上的户籍册上也没有他们一家的信息，小人方才问过了，这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八岁，他们家还是新搬来的，这妇人完全是在胡搅蛮缠。”
杜应明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的看着在地上撒泼的妇人，蹙眉道：“你男人是谁？”
妇人愣了下，似乎是看出来杜应明不好忽悠，忙抹了把鼻涕道：“俺男人是今年入伍的新军。”
“新军？”
杜应明心道一声“难怪”了，镇北军军纪严明，别说军户，便真是孤儿寡母也不敢如此造次。
“昨日的告示你们没去听没去看吗，书院只要十岁到十二岁的娃娃来读书，你这两个娃娃一个七岁一个八岁，看在你男人的面子上，今日本官就不处理你了，马上带着他们回去吧。”
“凭啥！？”
妇人还不死心，她家里条件不好，男人卖命给镇北军，难道镇北军就这么对待她们娘仨不成？
早就听说镇北军最是善待军户，她可不信眼前这个当官的会把她怎么样。
想到这里，她立马又硬气了起来。
“凭啥她们家的娃儿可以去读书，俺家大狗和二狗就不成，你们这就是区别对待，看不起我们是新来的军户，苍天啊，大地啊，镇北军欺负人啦~”
她就是要闹，闹到杜应明妥协。
可惜，她终究是小看了镇北军的军纪。
杜应明根本没有给她闹大的机会。
“冥顽不灵，来人啊，把她们全部带走，顺便去把她男人一起绑了，全家赶出明德坊。”
“是！”
守在一旁的坊卫早就磨刀霍霍了。
真当明德坊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混进来的地方不成？
镇北王李鼎治军严苛，最讨厌的就是不遵纪守法之人，但凡在明德坊住上一年半载，压根没人敢这么闹。
“不是，俺，俺就是想让娃娃们吃顿饱饭，你们干啥子，不要，不要抓俺啊！”
妇人直接吓傻了，面对上来就是一个擒拿手的防卫，她头脸着地，哭喊道：“不闹了，俺不敢咧，官人您大人有大量饶了俺吧，俺男人好不容易才进的新军，你不能赶他走啊，呜呜呜，让他知道是俺害了他，他，他会杀了俺啊！”
杜应明冷哼一声。
刚好缺个杀鸡儆猴的，这娘们自己撞枪口上来了，也算是活该她有此一劫。
至于那两个娃娃，还有她肚子里的一个.......
非是他心狠手辣，而是早就已经麻木了。
今日若是因为心软就通融，那明日呢，要是有人跟着她有样学样，以为撒个泼打个滚就能得到好处怎么办？
孟圣有云：《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杜应明并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墙头上。
李月瑶不忍直视，默默将头转到一侧。
陆时安倒是一脸淡漠，作为一个蓝星华夏人，他太知道规矩的重要性了。
当年口罩的特殊时期，华夏要是跟国外一样没有规矩，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
只是，再好的规矩也有人性的漏洞。
下方另一个队伍里。
书吏眉头紧锁的看着眼前的阿婆。
“吴招娣，你确定这小子是吴招娣？”
阿婆一脸惶恐的缩了缩脖子，搂着怀里的小子道：“官人您明鉴，这个名额是俺大孙女主动让给她弟弟的，俺家招娣符合标准咧，里正亲口说了，俺家有一个名额的，招娣丫头心疼弟弟，这才把名额让了出来。”
书吏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副官，蹙眉道：“张哥，这个怎么处理？”
副官一边登记信息，一边头也不抬的沉声道：“姑爷说了，男女不论，既是吴招娣的名额，那就让她本人过来。”
阿婆一听，顿时脸色难看了下来。
“二来娃，俺家啥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招娣马上就要嫁人了，这个时候让她来读啥书？”
那位张副官抬头看向阿婆，蹙眉道：“张贾氏，在村里你喊我二来，我不挑你的理，在这里，你应该叫我什么？”
阿婆愣了愣。
副官见状，冷哼一声，指着她怀里冒着鼻涕泡的小子，蹙眉道：“你家什么情况我不管，我只知道规矩就是规矩，姑爷要符合条件的孩子进书院读书，你家符合条件的就吴招娣一个女娃，你家福宝今年才六岁，他不符合条件，懂！”
阿婆被他的气势压得不敢说话。
最后咬咬牙道：“哼，不读就不读，俺家福宝还不稀罕来呢。”
这时，她怀里的小子哭着喊道：“不要，不要，俺要吃异兽肉，俺要吃异兽肉！”
阿婆脸上的刻薄之色瞬间收敛，满眼心疼的搂着小孙子安慰道：“福宝乖，奶回去就把你姐卖.......嫁了，有了彩礼就能给咱家乖福宝买肉吃了。”
“吃肉，俺要吃异兽肉，奶奶你赶紧把赔钱货卖给余老鳏，他家给的钱多，俺要吃肉，吃很多很多的异兽肉！”
周围排队的人闻言见状，纷纷皱起了眉头。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知道这个余老鳏，六十几岁的人了还天天想着续弦......
吴招娣才十二岁，这不是造孽嘛。
副官深吸一口气，与书吏对视了一眼，二人无声之间达成了默契。
书吏当即开口道：“哼，姑爷的命令也是你们能反抗的，都特娘的不要命了是吧.......二河沟的里正何在？”
人群中一个带着孙子排队的老头脸色难看的走出来。
“小人二河沟里正张庆堂，不知官人有何吩咐？”
书吏指着阿婆喝道：“限你半个时辰内把她家的人带来，若是耽误了姑爷的好事儿，别怪本官假公济私，你让本官不好受，本官就让你二河沟全村跟着一起难受。”
军户所掌握着所有军户的生杀大权，上到征兵事宜，下到婚丧嫁娶。
他都开口了，老头还真不敢不听，愤恨的瞪了一眼目瞪口呆的阿婆后，转头就喊道：“都他娘的听到没有，二河沟的去几个人把吴招娣带来，吴癞子那老货要是敢反抗，直接给本里正往死里揍！”
墙头上。
陆时安正好奇谁敢拿他扯虎皮摇大旗呢。
看到下面众人的反应，以及那对极品祖孙后，忍不住对那个“狐假虎威”的书吏竖了个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