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县委大楼，书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刘长贵坐在椅子上，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冒了尖。
又摸出一根点上，烟灰长出半截也没弹。
门被推开，周伯通带着两名纪检干部和两名武警走了进来。
“刘长贵同志，经省纪委研究，现对你采取两规措施，请你配合接受审查调查。”
刘长贵手里的烟掉在桌布上，他手忙脚乱的把烟头拍灭。
“周主任，没想到你们来的这么快。”
周伯通倒是有些意外，在纪委办案多年，被两规时这么沉得住气的还真不多。
“有什么话，跟我们回去再说。”
刘长贵摆了摆手，“周主任，我手里有些东西对你们有用，我也可以配合纪委，但我有个前提……我需要你们给我一份立功认定书。”
“刘长贵同志，组织纪律你是知道的，纪委不跟任何人做交易。但有一条你可以自己掂量……主动交代和扛到底被查出来，后果不一样。”
刘长贵连抽了几口烟，没吭声。
周伯通也不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搁在桌上，“孙涛已经交代，查清楚只是时间问题。”
刘长贵盯着那张纸叹了口气，低头看向手边的抽屉。
里面的东西放了三年，只要拉开这个抽屉，陈明完了，马洪涛也跑不掉。
他把手伸向抽屉，旁边的武警往前跨了两步，手里的步枪也抬高了几分。
抽屉拉开，从最深处摸出一个文件夹搁在桌上。
“都在这里头。”
周伯通戴上手套，当场翻看。
三年前淮滨市副市长陈明亲笔签批的《关于望山现代农业示范区专项建设资金临时拆借统筹的批复》，金额三千万整。
市委财经协调会的会议纪要节选，出席人员名单第一个：淮滨市委书记马洪涛。
周伯通翻完，把文件夹扣在桌上。
“三千万划走之后的去向，从头说。”
“三年前淮滨搞城东新区，资金链断了，马洪涛主持财经协调会定的调子……各县区全力支援市级重点项目。陈明签字调度，把清河村的三千万补偿款强行划走。”
“钱划走之后，承揽市里项目的开发商通过城投账外的小金库套了三百万现金，装了箱，被市里派专车接走。送给谁，我一个县委书记够不着那个层面。”
“省里有没有人参与？”
刘长贵摇头，“省里的事我说不上来。只有一回，在市委招待所的酒桌上，马书记喝多了提了一嘴……说省委有领导很关心望山商业园的立项进度，政策口子不用担心。”
“那位领导是谁，他没点名，我也没敢问。”
周伯通在笔录上记完最后一行，把本子推过去。
“签字，按手印。”
刘长贵拿起笔，写自己名字的时候，笔画歪了一下，“贵”字最后那一点拖出去老长。
……
淮滨市委常委家属院。
马洪涛穿着睡衣在客厅里来回转。
半小时前县委办来了电话，刘长贵在办公室被省纪委带走了。
马洪涛翻出秦敬尧的私人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才接通。
“秦秘书长，这么晚打扰您……望山出事了，省纪委周伯通把刘长贵直接带走了！当年清河村那个项目的资金，刘长贵手里留了底档，恐怕要漏。”
听筒那头停了几秒。
“洪涛啊，这么晚还没休息。望山的事我也是刚听你说才知道，三年前我就不在淮滨了嘛，纪委办案自有程序，刘长贵要是没问题，组织上自然会还他清白。”
“你也别太焦虑，身体要紧。明天省委有个材料我得早起准备，先挂了啊。”
电话断了。
马洪涛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后背的汗被凉风一激，全贴在皮肤上。
秦敬尧全程没提清河村三个字，没提三千万，没提那场财经协调会。
这些年他替秦敬尧征地、盖章、装箱送钱，鞍前马后的事干了一件又一件。
可仔细回想，协调会秦敬尧从不到场，资金划拨从不签字，酒桌上的话全是借别人的嘴说、借别人的手办。
他手里连秦敬尧一张便条都没有。
马洪涛拨出副市长陈明的号码，直到自动挂断都没人接。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不知道该再打给谁。
客厅的挂钟走过了十点整。
马洪涛才发觉自己杵在阳台门口没动过，两条腿都发麻了。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客厅就剩走廊尽头一盏感应灯，照出他一个人歪斜的影子。
……
省纪委大楼，田国富办公室。
两份刚装订成册的绝密笔录摊在桌上。
田国富拿起座机，拨了省委书记办公室的号码。
“沙书记，望山县城投总经理孙涛和县委书记刘长贵的口供都拿到了，两个人的供述互相印证……三千万补偿款被挪用，淮滨市委书记马洪涛和副市长陈明可能涉案。”
“陈明是汉大政法系的？”
“八九届，高育良的学生。”
沙瑞金那头隔了好几秒才开口。
“国富同志，笔录带上，明天一早来找我。还有一件事……陈明现在人在哪里，确认了没有？”
田国富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值班记录。
上面没有陈明的任何信息。
“我马上核实。”
挂了电话，田国富拨给望山前线的周伯通。
“周伯通，淮滨副市长陈明，现在立刻给我查清楚人在哪儿。”
电话刚搁下，座机又响了。
省府总值班室。
“田书记，我是钱秉正。高省长让我转告您一声……省公安厅刑侦总队今晚在望山协助纪委办案的同志已经全部撤回，后续如有需要公安配合的事项，请纪委随时发函。”
田国富应了一声，挂断。
他走到窗前，对面省政府一号楼，高育良办公室那层的灯还亮着。
公安厅的人撤得这么快，连个招呼都没跟前线打，直接从省府总值班室传话。
田国富坐回桌前，把两份笔录又从头翻了一遍。
翻到刘长贵笔录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句省委有一位领导过问过的内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