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涛冲手下挥了挥手，退到墙角按下接听键。
“孙涛，望山县城投三年的底账，到底处理干净没有？”
孙涛咽了口唾沫，“最后一批正在烧，招待所那边老吴也安排好了，天亮之前全部清完。”
“你亲自去盯，账销了，人也得管住，老许那边不能再冒出第二份东西。”
……
望山县粮食局旧招待所，焦黑的捷达车架子横在院子里。
县委书记刘长贵冲县公安局长劈头盖脸一顿骂，限三天破案，抓不到人就脱警服。
常务副县长吴德海追上周伯通。
“周主任，县委已经安排了县委招待所，请专案组连夜搬过去，公安局派人二十四小时值守。”
周伯通背靠着楼梯扶手，隔着夹克按了按胸口。
“刘书记，这事我会如实上报。被抢走的那个车载备用箱里只有几份座谈表格和空白笔录纸，这帮人白费了劲。”
吴德海的眼皮抽了一下，“没丢重要材料就好，县里一定给省纪委一个交代。”
周伯通打发走县委的人，回房拨通田国富电话，汇报招待所被砸、证据转移一事。
“周主任，安排人把证据送回来，从现在起，你们组的人不准单独外出。”
……
次日上午。
两辆挂民用牌的帕萨特停在京州市林水县行政审批大厅门口。
大厅门口的台阶上挤满了人，高育良迈步走进去。
十几个服务窗口只亮了四个绿灯，其余全摆着“暂停服务”的牌子。
队伍从大厅里头一直甩到门外头。
三号窗口，一个老头弓着腰，两只手捧着一本泛黄的退伍证，从玻璃缝隙里递了进去。
窗口里的女办事员翘着腿嗑瓜子，扫了一眼证件，顺着玻璃槽推了出来。
“部队公章磨没了，看不清番号，回去找原部队重新开，下一个。”
老汉急得在裤腿上搓手。
“同志，我这部队二十年前就撤了，我上哪儿找去啊？省里不是说联了网吗，您帮我在电脑上敲两下成不成？”
“系统连不上，查不了，让开，别挡后头的人。”
隔壁五号窗口吵得更凶，一个穿皮夹克的外地建材商拍着台面。
“半个月了！天天说系统卡死！我在工业园租的厂房一天两千块往水里扔，营业执照办不下来，你们这叫一站式服务？”
旁边办公室门打开，政务大厅刘主任背着手踱出来，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拍在柜台上。
“喊什么喊？系统升级哪有那么快，着急就去大厅斜对面鼎盛咨询公司，交五千块代办费，走加急通道，明天出证。”
建材商盯着名片，拍了一把柜台。
“工商登记工本费十块，你让我交五千？大厅系统天天卡，对面代办就能走专线？这不是合伙敲人吗！”
刘主任脸色一变，转身朝门口两个保安招手。
刘主任冲门口保安挥了下手，“把这两个闹事的请出去。”
一个保安提着橡胶棍朝三号窗口走过来。
老汉往后退了一步，帆布包掉在地上，几枚勋章掉了出来。
保安伸手要扭老汉胳膊。
高育良走上前挡在老汉前头，伸手把保安的手拨开。
“老人家按规矩来办事，你们动什么手？”
刘主任把他从头扫到脚，“哪来的？在政务大厅闹事，你懂不懂规矩？”
刘主任拔出腰间对讲机，“通知辖区派出所……”
祁同伟从人群里跨出一步，警官证拍在柜台的玻璃挡板上。
副总警监警衔。
汉东省副省长兼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整个大厅一下子没了声。
刘主任盯着证件上的照片，又抬头看了看祁同伟的脸，手里的对讲机掉地上弹了两下。
“祁……祁省长……”
祁同伟把证件收回去，“叫你们县委书记周建平和县长方志远过来，十五分钟。”
刘主任手忙脚乱的开始打电话。
高育良弯腰把散落的勋章捡起来，拍了拍上头的灰。
“老人家，您先坐那边歇着，今天的事有人管。”
他朝同行的技术员小吴招手。
小吴拎着设备箱挤进三号窗口后台，抽出数据线插进内网接口。
键盘敲了一阵，屏幕上跳出一串绿色检索记录。
“高省长，这位老同志的退役军籍档案三天前就推送到了林水县节点，数据状态正常，但本地终端一次都没签收过。”
高育良看着那个嗑瓜子的女办事员。
女办事员手里的瓜子撒了一桌，头埋下去不敢看人。
小吴又调出五号窗口的后台日志。
“五号窗口装的不是省厅下发的标准接口，是一个盗版抓取软件，只要外网发起申请就锁死端口，把数据引流到一家叫鼎盛咨询的私营服务器上。”
“软件采购单的签批人是林水县副县长张成。”
没过多久，林水县委书记周建平和县长方志远前后脚冲进大厅。
周建平一眼看见祁同伟，又认出旁边的高育良。
“高省长……祁副省长……我们不知道……”
高育良没理他们，扫了一圈排队的老百姓。
“周书记，你们干的不错啊。全省搞政务联网，是让老百姓少跑腿，到了你们林水县，便民系统成了收钱的工具。”
他一抬手指着刘主任。
“这个主任，免了，立即对那个鼎盛咨询进行调查。”
“还有副县长张成，从现在起停止一切职务，交由纪委按程序审查。”
大厅里掌声响了许久才停下。
高育良低声安抚了老汉几句，转头看向祁同伟。
“同伟，安排省政务办的督导人员过来接管，今天滞留的审批业务立即开始办理。”
……
当天傍晚，汉东卫视新闻联播头条播了沙瑞金视察京州各区县的画面。
警车开道，考斯特中巴，沿途收费站提前管制。
欢迎队伍最后一排，一个年轻干事偷偷揉着腰，嘟囔了一句，“为了这几分钟镜头，全县三天三夜没合眼。”
……
下午六点过，高育良带着祁同伟回到省长办公室。
小贺递上一份加急件。
“高省长，省委专项巡视组的报告，沙书记亲笔批了，明早九点常委会专题审议。”
高育良接过来翻开。
报告列了五六起政务并网试点里的违规案例，末尾附了一张表。
涉案官员和关联企业的履历背景被用红线串在一起，串来串去，全串到同一个名字上：汉东大学。
祁同伟凑过来扫了两眼那张表，一拳捶在沙发扶手上，“巡视组是什么意思？硬往咱们汉大扣屎盆子。”
高育良把那张汇总表抽出来扫了一遍，扔回桌上。
“有几个确实是汉大的，但也掺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往里凑。沙瑞金要的不是抓人，要的是汉大这两个字。”
“老师，那明天常委会怎么接？”
“同伟，今晚你办两件事。”
“同伟，今晚办两件事。天网二期经手的人，从头到尾过一遍，但凡伸过手的统统摘出去，台面上不能留一粒灰。再把清源县政务大厅今天全天的监控录像和后台拦截数据调出来，明天上会我用。”
祁同伟点头，起身往外走。
高育良把那张汉大校友汇总表折好，搁进抽屉里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