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身子坐正。
“领导，目前汉东省内，有能力和资历接任政法委书记的，我认为是省检察院的季昌明同志。”
领导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随意叩着，“季昌明，我知道这位同志。”
高育良说道，“昌明同志在检察系统干了几十年，业务精通，为人稳重，群众基础扎实。最关键的是，他能把法治建设和地方经济大局结合起来看问题。”
“当然，最终人选还需要中枢研判。”
领导端起茶杯，“有人跟我说，季昌明跟你走得近。”
高育良后背上的汗刷地就冒了出来。
“季昌明在省检是出了名的程序派，办案从来不看人情，只认证据和法条，汉东政法口的干部都知道他的脾气。”
“我推荐他，恰恰是因为他不是任何人的附庸。”
领导没接话，把茶杯搁回茶几。
“那我换个问法。”
“季昌明当了政法委书记，将来他手里的案子查到你高育良头上，你怎么办？”
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如果我高育良真有问题，不需要季昌明来查，我自己走进纪委。”
他看着对面。
“推荐一个敢查自己的人，总比推荐一个替自己挡刀的人，更能让中枢放心。”
领导盯了他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了，你回去好好干。我希望你能给中枢交一份满意的答卷。”
高育良站起身，“请领导放心。”
走出大院，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高育良上了车，整个人往座椅里一靠。
手心全是汗。
……
高育良回到招待所房间，反锁好门，拨通陆承泽的手机。
他把西山的谈话捡要紧的说了，末了补了一句，“领导当面拿刀子试我，问季昌明将来查到我头上怎么办。”
“育良，恭喜你。能进大院挨这种刀子的人，全国数得出来。”
“文件没下来，什么都不算。林满江的事继续帮我盯着，王老不会因为我过了一关就缩手，摸摸中福最近的底。”
“我会留意，有消息通知你。”
当晚，祁同伟在公安厅办公室接到高育良的电话。
“老师，您那边怎么样？”
“进展还算顺利，但现在什么都不能说，等中枢文件下来。你把手头的事盯紧，我后天回汉东。”
“老师，政法委书记的位子……”
“我推了季昌明。”
祁同伟咽了口唾沫，“那我呢？老师，我下一步……”
“你看你又急，有什么话等我回去再说。”
“我明白了。老师，家里的事您放心，出不了岔子。”
电话挂了。
季昌明干完一届，他正好接班进入常委。
多年的苦熬，终于看到头了。
……
同一时间，京城，钟家四合院。
钟振国坐在太师椅上，桌上座机响了。
他接起来，对面是中Z部一位老交情。
“老钟，下午大院那边有领导找高育良谈过了，问了他下一任政法委书记人选的意见。”
钟振国问，“高育良怎么回的？”
“推了汉东省检的季昌明。”
“江明轩呢？”
“陪跑。另外王老那边还在推中福的林满江，空降阻力不小。接下来要开专题人事会议，老钟，你得有个态度。”
钟振国把紫砂壶搁在桌上，“改天我组局，出来喝茶。”
他拿起手机，拨给中枢人事会议上说得上话的一位老同志。
当初为了保侯亮平，他欠了高育良一个人情，现在该还了。
钟振国道，“黄老，关于汉东省长人选，我说两句个人看法。育良同志在汉东这么多年，务实，有担当，新能源产业上的经济视野非常开阔。明轩同志嘛，资历深厚，省府日常工作里表现稳定。”
寒暄几句，挂了。
钟振国刚放下电话，钟小伟推门进来。
“二叔，咱们真推高育良？”
钟振国没正面回答。
“你的宏大集团，最近怎么样？”
钟小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里转着个打火机。
“不太好。去年几个项目砸进去的钱还没回本，今年银行又收紧了授信额度，现金流越来越吃力。”
“二叔，我一直想进汉东，那边新能源赛道起来了，配套产业有大把机会。可我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进入汉东，您这边有没有什么门路？”
钟振国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材料，扔到钟小伟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钟小伟翻开，是一份企业的基本资料。
大陆集团，注册地汉东京州，主营食品加工和商业地产，法定代表人王大陆。
钟小伟翻了两页，没看出名堂。
“王大陆是谁？”
“我的人。”
钟小伟手里的材料差点没拿住。
“二十年前我把他放在汉东，大陆集团的食品和地产生意是明面上的，真正有价值的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本地关系网和对汉东商圈的了解。”
钟小伟把材料重新翻了一遍，这回看得仔细多了。
“这人以前什么来头？”
“金山县常务副县长。”
“体制内的，下海经商？”钟小伟有些疑惑。
钟振国道，“当年李达康在金山县当县长，强行集资修路，一个村支书累死在工地上。上面要追责，王大陆替李达康扛了这个雷。”
“替人背过锅的人，要么忠心耿耿一辈子，要么恨入骨髓一辈子。”
“王大陆就属于后者，当年巧合下我帮过他几次，这些年我也没怎么管过他。”
“三个月前，王大路名下的大陆集团注册了一家全资子公司，主营稀有矿产开发、特种金属材料深加工与能源配套技术服务。”
钟振国把那份工商变更记录翻到那一页，推过去。
钟小伟盯着“矿产资源开发”几个字，“二叔，这步棋您埋了二十年？”
钟振国没回答这个问题。
“宏大想进汉东，不用自己去趟浑水。王大陆在那边经营了这么多年，人脉、资源、地方关系全是现成的。等高育良的任命文件下来，我会安排你和他见面。”
钟小伟站起来，“谢谢二叔。”
“还有一件事。”
“中福集团正在汉东布局，林满江想调任汉东省长。这个人我听过一些消息，吃相难看。听说上次中福在西北拿矿，当地三家民企全被他用价格战活活挤死。王老要是真把他塞进汉东，你宏大的盘子，第一个撞上的就是中福。”
钟小伟神色凝重，“林满江好大的胃口。”
他转身出了书房。
钟振国独自坐着。
王大陆，二十年前埋下去的这颗子，该动了。
他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准备见面。”
发送。
几秒后，对方回了三个字。
“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