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省公安厅技术室的灯还亮着。
王明德叼着烟蹲在旁边，两个技术员对着屏幕敲了一晚上。
方案换了三套，最后从U盘的硬件序列号上撕开口子。
王明德凑上去扫了一遍。
“都出去。”
王明德到走廊上掏手机。
祁同伟接到电话时刚眯了不到一个小时。
“祁省长，U盘破了。”
“我过来。”
二十分钟后，祁同伟进了技术室，王明德输完密码，屏幕亮起来，文件目录一排排列在上面。
祁同伟坐下来，一个文件夹一个文件夹打开。
第一个，账目。
第二个，通话记录备忘。
翻到第三个的时候，他手停在鼠标上没再动。
“你出去，门从外面带上。”
祁同伟一个人坐在技术室里，从头翻到尾。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揣上U盘直奔省委家属院。
高育良穿着睡衣来开的门，看见是他，什么都没问，让进来，往书房走。
“老师，U盘里有三层东西。”
“第一层，蒋怀远个人的，收受山水集团贿赂的完整账目，前后七年，加起来超过三千万，转账、收据、录音都有。”
“但有个问题……所有对接人只指向刘明远，赵瑞龙的名字一次都没出现。”
高育良说道，“他以为攥着这些东西能反咬赵家。可赵瑞龙从一开始就不跟他直接接触，中间隔着刘明远，刘明远死了，链子就断了。精明了半辈子，到头来给赵瑞龙白攒了个档案袋。”
祁同伟接着往下说。
“第二层，赵立春主政汉东那些年，省高院至少七起重大案件有打招呼的记录，谁打的电话，要什么结果，蒋怀远全记下来了，牵扯到至少七名在任或已退休的法官。”
“老师，这七个案子里有三个我以前听说过，当时还以为是正常的行政协调。”
“正常的行政协调不需要副院长半夜接电话。”高育良把话接过来，“蒋怀远精明就在这儿，别人接了电话办了事就忘，他办了事还记。”
“第三层。”
祁同伟从口袋里摸出U盘搁在桌上。
“2005年一起涉及赵瑞龙产业的产权纠纷案，案卷影印件里夹着一页手写批示。”
“协调解决，落款赵立春。”
书房里没声了。
高育良把U盘插进电脑，翻到那页影印件。
赵立春的字他认得，错不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把这份文件单独拷了一份，存进自己的加密硬盘，再从U盘目录中把原始文件删了。
“这份单独放我这儿，其余的你今天整理成册，形成完整的证据材料报告。”
祁同伟没多问。
“老师，这份东西打算什么时候用？”
“同伟，你觉得这张纸现在递上去，中枢会怎么看？”
祁同伟想了想，没答。
“赵立春挂着副国级虚职，一页纸动不了他，中枢点头才行。可问题不在中枢，在我们自己。
你和我身上都有赵家的印记，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赵立春提拔起来的，由咱们递刀子捅赵立春，过河拆桥这顶帽子比赵家帮还难洗。”
祁同伟点头，“我上午把材料整理完，下午送过来。”
“去吧。”
祁同伟走了。
……
八点，高育良准时到了省委办公室。
下午三点，祁同伟把整理好的证据材料送到。
高育良打电话约了田国富来办公室碰面。
田国富来得快。
高育良没寒暄，把材料推过去。
方伟达的供述、蒋怀远的账目、省厅的监控和冻结记录，全摆在桌面上。
“国富同志，蒋怀远的案子，证据全在这里。”
田国富翻开第一套材料。
他看了很久，才合上最后一个文件夹。
“蒋怀远胆子不小。”
翻材料的时候，他在省厅截获的通讯记录那页停了一阵……从头到尾没有任何瑕疵。
高育良什么人，他心里掂得出来。
这一套东西查下来，省纪委连个响动都没听到，等于省厅在纪委眼皮底下把活干完了，最后通知他来签收。
“国富同志，蒋怀远是副厅级干部，留置要走省委常委会程序，你那边尽快跟沙书记沟通，早一天办早一天了结。”
“高书记放心，纪委会尽快走程序。”
他回了办公室，当天下午签发了留置决定书。
傍晚六点刚过，省纪委两名工作人员敲开了蒋怀远家的门。
蒋怀远穿着拖鞋站在门厅，看见来人亮出的证件，后背撞在了鞋柜上。
工作人员让他换双鞋跟着走。
蒋怀远蹲下去系鞋带，手抖得系了几次才系上。
鞋柜上一个相框，全家福，老婆儿子都笑着。
老婆在加拿大，儿子在办护照加急。
他们还不知道。
蒋怀远站起来，跟着两个人出了门。
消息在省高院传开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副院长办公室门口贴了封条，法官们经过走廊时脚步匆匆，没人多看那扇门一眼。
同一时间，京城。
赵小惠刚从汉东回来，内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赵小姐，蒋怀远被省纪委带走了，同时带走的还有他办公室和家里的大量文件。”
“文件里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听人提到一个U盘，具体内容打听不到，纪委那边封得很紧。”
赵小惠挂了电话。
U盘。
蒋怀远这种人她太了解了，胆小，但心眼多，一定会给自己留后手。
问题是留了什么，留了多少。
如果只是他个人收受的账目，那无所谓，咬不到赵家核心。
但如果蒋怀远存了当年那些案子打招呼的记录，甚至存了父亲的手迹……
赵小惠拿起电话打给赵立春。
把情况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当年蒋怀远那个级别还接触不到我，手里不该有太重要的东西。”
“爸，经手的人多了，谁也不敢打包票中间没人留底。”
“小惠，别自己吓自己。”赵立春打断她，“就算有，那也是十几年前的东西了，翻不出多大浪来。”
赵小惠没再说，挂了电话。
她又拨了赵家法律顾问秦律师的电话。
“秦律师，有个事需要你帮忙。汉东省高院副院长蒋怀远被纪委留置了，我需要你以了解案情进展的名义，搭上蒋怀远家属请的代理律师，看看纪委那边到底掌握了哪些东西。”
“明白了，我尽快安排。”
……
夜里十一点，高育良书房。
桌上摊着那份标着“东山专案第47期”的情报简报。
蒋怀远进去了，方伟达早就进去了，那个提前退休的省司法厅前副巡视员也没了动静。
吴春林当初给的那份名单，至此清零。
赵家在汉东司法系统埋的钉子，应该不多了。
林耀东的三吨订单，塔寨全村动员，卧底赵嘉良传回的窗口期判断。
所有条件都到了。
他拨通祁同伟。
“同伟，蒋怀远的事了了，东山那边，可以动了。”
“明白，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