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反贪局小会议室。
侯亮平把匿名材料里关于张文杰的部分单独抽出来。
陆亦可，林华华和周正参加会议。
“张文杰，京州看守所协警，合同制，干了六年，月薪到手四千一。”
侯亮平把匿名材料里张文杰的部分摊开，将银行流水、时间节点、五百万进账的情况过了一遍。
“刘明远死后第三天，这张卡就销了户。”林华华补了一句。
陆亦可拿过流水翻了翻。
“三笔钱，间隔规律，头一笔锁定合作关系，第二笔中间款，第三笔收尾，这不是借钱，是按进度付款。”
“但这份材料是匿名来的，司法程序上不能直接采信，银行那边必须走正式调查函。”
侯亮平点头，“我清楚。”
陆亦可说道，“张文杰是看守所的人，动他之前不能打草惊蛇，先暗查日常轨迹和社会关系，摸清底细再动手。”
侯亮平当场分了工，林华华盯张文杰的住所和上下班路线，周正调他的社会关系和近半年消费流水。
“三天，我要结果。”
……
两天后，暗查结果汇总。
周正拿出一页记录。
“张文杰老婆半年前确诊癌症，一直在省医院化疗，一个月自费部分两万打底，亲戚那边借了八万，网贷还挂着六万。”
“关键在后面……刘明远出事前后，他把所有欠账一次性清了，八万加六万，全部结清，化疗方案紧跟着就换了，从普通化疗直接上了进口靶向药。”
陆亦可问，“靶向药一个疗程什么价？”
“保守估计一个月五六万。”
屋里没人接话。
月薪四千一的协警，一夜之间还清十四万外债，还用得起一个月五六万的靶向药。
侯亮平起身，“我去找季检签字，先把人带回来接受询问。”
季昌明看完审批报告，“亮平，你确定张文杰跟刘明远的死有直接关联？”
“银行流水，时间节点，消费异常，三条线全对得上。”
季昌明签了字，多说了一句。
“高书记那边我会通报，你自己把分寸捏好了，这次再出问题，不是通报批评能了事的。”
当天下午，侯亮平带着陆亦可和两名法警赶到京州看守所找到张文杰。
侯亮平出示询问通知书。
张文杰扫了一眼，露出一副很疑惑的表情，但表示配合。
车上，张文杰窝在后座，脑袋歪靠着车窗玻璃，眼皮合着。
陆亦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回。
一个普通辅警让检察院的人带走，多少该慌一下，这人从上车到现在连眼珠子都没转过。
要么是真不怕，要么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
省检审讯室。
侯亮平和张文杰面对面坐定，陆亦可在侧面记录。
“你名下那张卡，开户人写的张德贵，三笔进账，总共五百万。”
张文杰低着脑袋，“那是借的钱。”
“跟谁借的？”
“一个叫周建国的，我老婆化疗那阵子认识的，他也在医院陪家属，前前后后聊了几回，知道我家那个情况，主动开的口，说可以借钱周转。”
“医院里碰上的人，张嘴就借五百万？”
张文杰抬起头，“侯局长，你没穷过，你不会懂这种事，我老婆躺在病床上吐了一整夜，吐到最后胆汁都出来了。
我蹲在走廊上连给她买杯热水的心气都没了，有人愿意伸手拉一把，我管他姓什么叫什么。”
侯亮平问了周建国的联系方式，陆亦可当场转给林华华。
“张文杰，刘明远死那天晚上，你值的班。”
“对。”
“说说那晚什么情况。”
“正常巡查，十一点过刘明远喊胸口疼，我按规定通知了医务室，值班医生过来做了初步处理，然后叫的120。”
“你老婆现在用的靶向药，哪个医院给开的？”
张文杰的手指蜷了一下，慢慢收到桌面底下。
“省医院。”
“主治大夫叫什么？”
“……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我问你就答。”
隔了几秒，张文杰报了个名字。
“靶向药什么时候开始用的？”
“……记不太清了。”
“你老婆的医保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我这边也能调得到，你想好了再答。”
“……大概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正好是刘明远出事前后。你老婆从普通化疗换成靶向药，换药申请是省肿瘤医院陈主任批的，不是省医院的主治开的，对不对？”
张文杰整个人僵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侯亮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这是张文杰进审讯室之后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慌乱。
“陈主任跟你不沾亲不带故，省肿瘤医院的专家号一号难求，你一个看守所协警，怎么挂上的？”
“是……是朋友帮忙介绍的。”
“哪个朋友？”
“就……就是周建国。”
“张文杰，周建国给你找大夫，给你借钱，你觉得他图什么？你在看守所工作六年，里头形形色色什么人没见过，有人白给你五百万还帮你找专家，你张文杰真信好心这两个字？”
张文杰的嘴唇在打颤，双手交叉绞在一起。
“侯局长……钱是周建国借给我的，大夫也是他好心帮忙介绍的，别的事我真不知道。”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往前佝偻着，像是用尽全力才把嘴闭住。
侯亮平盯着他看了很久。
询问持续三个小时，侯亮平前后换了多个切口反复兜，张文杰除了在陈主任那个问题上晃了一下，剩余时间翻来覆去就那套说辞。
晚上，侯亮平叫停了审讯。
林华华在走廊里等着他，手上攥着两页纸。
“侯局，技术科刚回的话，周建国账户上游那个销户账户，开户行在京州，开户人用的也是代持身份证，查到这一层就彻底断了。”
“周正那边也查了周建国的出入境记录。”
侯亮平接过来。
三天前出境，目的地东南亚，单程票。
人跑了。
中间人出了国，上游账户销了户，整条线索追到周建国这个节点就彻底断了。
对方每一步都提前做足了善后，五百万两道转手，账户用完即销，人走得干干净净。
张文杰敢扛三个小时不松口，应该是知道周建国已经不在国内，证据链断了，谁也没法从他嘴里撬出东西。
陆亦可压低了声音，“侯局，这个局不是一个看守所协警布得出来的，他背后站着的人，段位不低。”
侯亮平透过审讯室的窗格看了张文杰一眼，那人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陆处长，周建国你联系省厅帮忙追查。周正林华华你们两个从舆论操控这边入手。”
林华华点头，“侯局，你再看这个。周建国出境用的护照，签发地京州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处，签发日期就是出境当天。”
“当天签发，当天出境？”
“正常流程走完，最快也要七个工作日。”陆亦可开口，“除非有人直接在出入境管理处开了绿灯，能办成这事的人，级别不会低。”
“侯局，咱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而且这张网里有能调动公安系统资源的人。”
张文杰这条线，暂时撬不动了。
侯亮平回道办公室，把匿名材料里那份IP溯源报告重新摊开。
三十多个水军账号，登录IP全部指向京州城东，时间段高度重合。
他之前把全部精力砸在张文杰身上，这份报告一直没深入调查。
现在从头翻了一遍，看到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这批账号在攻击侯亮平之前，曾经替汉东油气集团处理过三次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