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发改委主任赵廷刚挂断第七通说情电话，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方老。
退下去十年的老副省长，昨天才让秘书递过话，今天亲自打来了。
“小赵啊，最近忙不忙？”
“方省长，忙，正赶材料。”
“新能源项目进展怎么样了？我有个老朋友的孩子在搞实业，想问问有没有机会参与参与，也算给汉东建设出份力嘛。”
这几天，电话里换了十几种称呼：老朋友、老同学、家乡企业、支持汉东发展的实干家。
“方省长，项目按招标流程走，符合条件的企业都欢迎报名。”
“小赵，我可不是给谁说情，就是随便问问。”
“方省长放心，公开公正，一碗水端平。”
电话挂断。
赵廷把手机放到桌上，拉开抽屉翻出一瓶速效救心丸，搁在桌角。
秘书小周进来换茶，看见药瓶，没敢多问，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他翻开来电记录。党校同期三个，老丈人那边递话两个，读研时的导师一通长途，旁边还压着两张饭局请柬。
赵廷拿笔把每个名字后面都补了四个字：未作承诺。
下午两点，赵廷没提前预约，直接去了省政府。
刘长生秘书看他脸色不对，通报后把人带了进去。
赵廷进门就开口，“省长，这个项目我扛不住了。”
刘长生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下说。
“从公告挂网到今天第五天，电话就没停过。有些人电话刚打完，后脚就安排人请饭。我推了一个，还有第二个。”
“下面几个处室的电话也被打穿了，有人直接把话递到经办人家里。”
“再这么下去，发改委日常工作都不用干了。”
刘长生从桌上文件架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推到他面前。
赵廷双手接过。
封面上印着长长一行标题：《汉东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进一步规范省级重大战略性产业项目招投标活动的通知》。
落款、省政府公章、印发日期，全在今天。
他翻到第三条。
全程留痕，全程可追溯。
严禁任何单位和个人以任何形式干预评审结果。
违规干预，一律记录在案，移交纪检监察机关追责问责。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封皮。
“省长，有这个东西，我的腰板就硬了。”
刘长生道，“拿着这个回去。今天开始，谁再打电话，你报文号。”
赵廷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省长，这份文件，是高书记的意思？”
刘长生低头批文件。
“省政府的文件，当然是省政府的意思。”
赵廷没再问，夹着文件出了门。
当天下午四点整，《通知》挂上省政府官网。。
一个小时内，省发改委和各地市相关部门收到转发件。
六点前，汉东三家主流媒体全文转载。
那些电话里没说透的话，被一份红头文件全都堵了回去。
赵廷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网页上的红头文件，先把文件编号抄在便签纸上，贴在座机旁边。
然后，他把那瓶速效救心丸重新丢回抽屉。
次日上午九点十七分，电话又响了。
“赵主任，那个项目的事……”
赵廷没等对方说完，翻开红头文件。
“张部长，省政府昨天发了正式文件，文号汉政办发第十七号。省级重点项目招标全程留痕，违规干预追责。我这边没有任何操作空间。”
“您要是有符合条件的企业，正常报名，材料审核我开绿灯。”
对方笑了两声。
“之前就是随口问问，你们按规矩来就好。”
电话挂了。
赵廷把听筒放回去，在来电记录后面写了四个字。
已告知文号。
一上午五通电话，全按这套话弹回去。
中午，秘书送盒饭进来。
“主任，今天电话少多了。”
“不是少了，是知道打也没用了。”
他把来电记录翻过去，换了一张新纸。
“下午再转发一遍，各处室签收，谁接电话谁留痕。”
赵廷夹了一筷子菜，又把筷子放下。
“通知办公室，下午把省政府文件再转发一遍，下面各处室每个人都要签收。”
……
四九城。
宏大集团总部三十八层。
钟小伟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通知》。
驻汉东办事处传回来的。
他翻到第三条，在“违规干预追责”下面划了一道。
钟小伟把文件合上，对边上的秘书道。
“投标材料照原计划准备。这些条款咱们集团都符合，按正常程序参与竞标。”
秘书点头，准备出去。
钟小伟又叫住他。
“上面的关系我另想办法，你不用管。”
秘书离开后，钟小伟拿起集团季度财务报表，翻到第四页。
有息负债总额。
境外债到期表。
信托融资余额。
三组数字排在同一页，最下面两笔到期日被财务部用红笔圈了出来。
他又拿起另外一份文件。
关于宏大集团主体信用评级调整观察的预通知。
报表上，工地、销售、融资三栏还维持着体面。
可下个季度，几笔境外债集中到期。
评级一旦下调，宏大的资金成本会被重新计算。
钟小伟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备注为周叔的号码，拨了出去。
“周叔，汉东那个项目，我想请您帮我问一句话。”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钟小伟语气放低。
“宏大集团资质齐全，走正常竞标。我只想让汉东知道，外部资本有能力参与这件事。”
下午三点。
高育良办公室座机响了。
刘长生打过来的。
“育良同志，竞标企业不少。截至目前，初步筛选符合条件的一共八家。里面有一家宏大集团，董事长叫钟小伟。”
高育良把手里的文件扣上。
“老刘，四九城钟家？”
“嗯。”
高育良把文件推到一边。
“公平竞争，三天后招标会如期召开。”
电话挂断。
高育良在便签纸上写了两个名字。
宏大集团。
钟家。
前世那部剧里，没有出现过这家公司。
他拿起加密手机，拨给祁同伟。
“同伟，安排人查宏大集团。”
“查哪些？”
“过往项目口碑，资金运转链条，真实负债水平。尤其是信托、境外债、商票兑付，查细一点。”
“两天内给我初步消息。”
“好的，我马上安排。”
两天后下午。
祁同伟带着一份调查报告进了高育良办公室。
“老师，能查到的都在这里。”
高育良翻到财务分析部分，手上的动作停了。
资产负债率高。
境外债集中到期。
信托融资占比过重。
商票兑付已有延期记录。
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备注：现金流对销售回款依赖过高。
高育良越看越觉得熟悉，这跟他前世记忆里暴雷的那家公司简直是一模一样的套路。
高育良合上报告。
“宏大体量大，底子虚。盯紧它，不能让一个企业的债务窟窿，变成汉东新能源项目的窟窿。”
祁同伟问：“老师，要不要提前跟招标评审组打招呼？”
“不用。”
高育良把报告推到一边。
“财务健康度本来就在评分权重里。我们不打招呼，评审组也不能被别人打招呼。只要程序干净，宏大自己就会掉分。”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
“同伟，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伸手。手伸出去，就会留下印子。”
祁同伟走后，高育良拿起内线电话，拨给省发改委赵廷。
“赵主任，有件事记一下。”
“高书记，您讲。”
“以省发改委正式名义，向中枢发改委产业发展司行文，申请派专家组进驻，对汉东新能源项目提供技术指导和程序监督。”
过了两秒，赵廷才开口。
“高书记，请中枢专家组下来？”
“对。”
“用中央层面的公信力，把这道墙再加厚一层。后续不管谁来问，汉东都有中枢级专家组在场。”
“好的，高书记，我现在就安排。”
电话挂断后没多久，小贺进来换茶，高育良叫住他。
“小贺，省政府那份文件发出去之后，有没有异常反应？”
小贺摇头，“暂时没听说。不过厅里有人讲，今天下午开始，说情电话少了很多。”
“少了就对了。”
“能被一纸省政府文件挡住的，都算不上真正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