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杨秋梨做下决定，路口突然喧闹起来，不少村人聚集在二奶奶家院门前看热闹。
竟是吴氏请了神婆来。
那神婆五十来岁，面相看着一副和善老妪模样。
发髻梳的整齐，头上插一支桃木簪。
身披挂着彩条的法衣，腰带系着一圈铜铃，走起路叮铃作响。
身后跟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身形黑瘦，手里拿着老旧手鼓，身上斜挎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不知道里头装着些什么。
院中香案已经设好。
一张旧八仙桌摆在正中央，铺着褪色的黄布，立着两根摇曳的红烛。
案上摆着三柱线香、一碟五谷杂粮、一叠黄纸，旁侧还斜插着一枝新鲜桃枝。
有村人不知情，满是好奇问怎么好端端突然请大神。
知悉内情的婆子小声回道：“杨家克桂菊，要做法事破解。”
话才刚说完就见神婆动了起来。
她先是敛袖躬身，对着香案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又唇翕动，低声念着无人听懂的晦涩咒词。
语速又快又碎，模糊不清，在场没一个人能听的明。
片刻后，她忽然连打了数个深长哈欠，眼皮半垂，身子开始微微发颤，肩头一抖一抖的，像是骤然失了神智。
“神将至了。”
看热闹的村人低声细语，纷纷屏息不敢喧哗。
神婆接过稍年轻妇人递过来的手鼓，脚步踉跄而起，碎步盘旋忽前忽后。
身形飘摇不定，似被无形之力牵引。
鼓声沉沉落落，铜铃狂乱作响。
神婆口中已不再是细碎咒语，转而发出古怪腔调，似唱似吟、忽高忽低。
她抬手抓过案上五谷，扬手往四周漫天撒落，又捏起桃枝，频频挥扫，似在驱赶污秽。
这般折腾半盏茶的功夫，鼓点才骤然一收。
神婆身形猛地一定，周身颤动停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慢慢才睁开眼。
吴氏急忙上前：“仙人，邪祟可已除去？”
神婆摇头，看向吴氏，语气笃定道：“你家得罪过那妇人，冤孽难缠，做这些远远还不够。”
吴氏顿时紧张起来，“那要怎么办？”
又觉疑惑，与杨家并无走动，何时得罪过那家妇人？
听她质疑，神婆面上丝毫不慌：“绝不会有错，你且仔细想一想，想清楚了再回答。”
吴氏左思右想，还真想出一桩事来。
秋梨娘生下孩子后就病怏怏的，因此奶水不够。
那会子林巧云和赵玉秀都奶着娃，秋梨娘抱着孩子上门来求过一回奶，吴氏嫌她晦气，自然就没答应。
莫不是因此就被记恨上了，所以才害桂菊！？
神婆就道：“当娘的最不能容忍孩子受委屈，所以尽管她人去了，怨念却是极深。”
吴氏心下大惊、又怨又怕：“那该如何破解？”
神婆道：“得要费一番功夫。”
吴氏听得明白，她这是要加钱的意思。
先前已经掏了三两出来，这不知道又要添几两，虽说家里有个铺子，但兴荣几个读书花销大，手头余钱并不多。
见她犹豫，神婆并不着急催促，只说让她思量好，这邪还要不要除。
赵玉秀就觉神婆是故意这样说，无非是想多要银子，可大嫂林巧云不在，她劝不住吴氏，只能使眼色给周本砚。
周本砚才说等大哥大嫂回来，就被吴氏不满的瞪了一眼。“做法事哪有做一半的。”
避开村人视线，小声问神婆：“不知还要添多少香火钱？”
神婆五指尽数张开，对着吴氏比出一个五。
吴氏心里一咯噔，立时便懂这是再添五两。
五两不是一个小数目，哪怕是对自家来说。
但若邪祟不除，家里便不得安生，吴氏再三思量后，咬牙点头答应下来。
大不了这钱从她棺材本里出。
只要桂菊能把日子过好，这银子就花得值。
她虽应下，但神婆仍站着未动，显然是不见银子不做法事。
先前也是这般，吴氏没多计较，回屋取了银子交给那稍年轻的妇人。
妇人把银子塞到怀里，鼓声立时响了起来，神婆捏着桃枝边吟边唱，竟慢慢朝院门口移。
村人纷纷往两旁退开，自觉让出一条道。
神婆哼着咒调，身子随鼓点颠颤，一步一步朝杨家走去。
来到杨家院门口停下，举着桃枝又是一番挥扫，嘴中念念有词。
屋里杨秋梨听到动静吓坏了，不敢开门瞧。
僵着身子站在院里，不知所措。
吟唱完神婆挥手，那年轻妇人上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碗。
碗沿沾着点点暗红，还有股血腥子气，吴氏不自觉身子往后缩。
神婆又开始吟唱，还拿桃枝在碗里蘸将血涂在门框，最后猛地朝门板上一泼。
并把桃枝往地上一插，“秽血破秽，邪祟退避。”
村人哪见过这阵仗，俱是大吃一惊，这般欺人折辱，两家怕是要结下梁子。
孙喜凤站在人群里，露出笑来，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赵素芬抱着奶娃没出去看热闹，穗香跑进屋，面色慌乱道：
“那神婆往杨家门上泼了一碗血，瞧着瘆人。”
赵素芬诧异，“怎会这样？”
她听着动静，只以为在前头她自家院里闹一闹，居然闹到杨家门前。
穗香有些害怕，不敢再出去瞧，依偎在她身旁，“杨家好像就秋梨姐一个人在家，她没出来，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了。”
赵素芬叹了一声气，把小娃交给穗香看着，出了屋。
神婆已经离去，杨家院门前站着几个妇人，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说甚。
杨家院门上那摊血迹叫人看着触目惊心。
五奶奶走到赵素芬身旁，连连啧声，“怎么能做出这事？”
话音才刚落地，杨广田急匆匆打地里回来了，还未走近已经开始叫骂。
“腌臜畜生，黑了心肠不得好死……欺负谁呢，当我是好惹的，这事没完……”
他踢开门见杨秋梨站在院里，又是破口大骂：“你是死人不成，不会吭、不会拦着、不知道去地里叫人？”
许是觉得太过丢颜面，他冲进院里狠狠甩了杨秋梨几巴掌。
“没用的东西，养你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