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11点多，校外摊。
明浦的这个时节还不算最冷的时候，但夜深后的温度也降到了个位数，街上冷风夹杂着阴雨，烧烤棚内却是暖意融融。
言小晚的提议很有道理。
不来一波夜宵做结尾的DOTA开黑局终究是不完美的。
也不是“零食大礼包”能替代的。
一把又一把冒热气的签子被老板放在铁盘上，羊肉串烤出了一层酥脆的油壳，辣椒面和孜然粒沾满了肉粒的缝隙；排骨用整根肋条现切穿成，带一点肥边，每串里还有那么一两个脆骨；整只鱿鱼的上面堆满着碎洋葱，须尾烤到边缘微焦；烤牛油入口即化，奶香满溢；面筋呈螺旋切开，被炭火烫到表面起泡，刷着辣椒油撒满葱花......
“嗯，这个是“眼镜哥烧烤”的招牌，言老师尝一个。”
陆唯拿起一串牛肉菠萝串递给她，这牛肉粒和菠萝块交替串在一起，烤的时候果汁渗进肉中，质地更嫩，带着一种酸甜馥郁的香味。
言小晚左手捏的一串烤年糕还没吃完，又点点头接过陆唯递来的撕下一小口，吃得两边脸颊红彤彤的。
只不过陆唯环视一圈，见大家虽然都在消灭食物，但花惊奇明显情绪依然不高。
要不正好，先聊点......“事业上的正事”？
提前“因材施教”指点一下室友们少走点弯路，顺便转移转移花惊奇的注意力？
“我说高见啊，我建议你不如去下个YY当游戏主播，这样比你以后去卢旺达打灰要好得多。”
“我tm啥时候要去卢旺达打灰了。”高见把嘴里的掌中宝咬得咯嘣响，“我写代码的又不是学土木的，陆大师你能不能说点吉祥话......而且，我水平打得就那样，你自己倒是真的够资格的。”
看来人呐，有时是无法预料到个人奋斗与历史进程的关系的......
“游戏主播是未来的大趋势，这个不一定非要技术很高，娱乐主播也是个赛道，火了照样麻袋装钱。”陆唯启发着高见的思维。
2011年这个时候，零星的一些主播业态多以秀场聊天、才艺表演为主，当时的各方资本都在观望，而YY，马上就会在2012年推出游戏直播业务。
几乎算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平台！
选在这个时候入局，几乎还是一片纯蓝海，而真正的爆发还要等到13、14年dy、zq这些平台出现之后，机会周期非常之长，实现跃迁的窗口非常之多......
高见这个“馊点子王”接梗快、会起哄、能圆场，打游戏时对自己操作的吐槽比对局本身还精彩，而且这货在贴吧和U9网其实已是小有名气的帖子作者，盘点贴、段子贴、攻略帖、解说帖......id在圈子里是有人认得的。
从他在陆唯的状态评论区来上一句“现在我来教大家开挖掘机”，就可以看出带节奏多少有点天赋。
他其实早就在做节目效果的“内容”，只是没意识到那是“内容”。
所以重来一世，陆唯开始提醒他有意识地打造ip，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id统一起来，系统考虑一下录解说视频的问题，再重点攻一下yy这边......
高见听完后第一次认真思索了起来。
......
至于庆国同志，其实进了外联部，就是已经上路了。
陆唯问了一下他的近况，别看撩妹归撩妹，他这一个月真还跑下了两笔千儿八百的业务，和马上要开始的校元旦晚会有关的，校门口一家吉他培训机构和一家奶茶店答应了赞助。
“嗯，下学期的话，是不是可以在校领导那里推他上副部长了？”陆唯考虑起这个问题来。
前世的林庆国也想考公务员，但最终毕业只去了一个小国企当HR。
庆国同志这个人吧......有点闷骚、略爱表现、有时上进心显得很急，但作为十八九岁的男生也正常，他潜意识里的优势其实很愿意沟通协调，很踏实接受指令，脸皮厚度适中，被大家diss两句也不恼火......如果能在学生会持续往上爬，考个选调生会更可期，以后在体制内，说不定也有帮助。
一旁的言小晚边吃边听众人聊天，好像逐渐发现......
小陆同学的室友们叫他“陆大师”是一定有道理的？
“小陆同学不仅游戏超级厉害，而且好像看问题很成熟，给建议很有魄力呢！又重感情，又愿意帮忙，大家感觉都好信任他呢！......会不会自己潜意识里面的一点依赖心理就是这么来的呢？不至于，不至于，什么跟什么啊，明明就是碰巧决定选了他，然后后续感觉他越来越有一些特别呗......当时大提琴的合奏又怎么回事，嗯，曲子问题，也可能是因为他长得比较高比较阳光好看吧，或者是因为他还是特别厉害的调音师？或者是他很会找好吃的外加打游戏？哪来的这么多技能啊......嗯，嗯？那天聊起《福楼拜书信》他到底又是什么意思......”
言小晚的思维不知不觉都快发散到天边去了。
......
“情圣哥啊，党委宣传部那边喊你报到了吧？感觉怎么样？”陆唯开始cue花惊奇。
花惊奇“嗯”了一声，他现在已经接手学校丛丛网和围脖官号的运营了，多少讲了几句自己提炼出的宣传思路，什么“从1808年维也纳到2012年东师校园”的跨时空叙事，“从百余名学生第一次亲手触摸伟大”的育人叙事，“从莱比锡归来的天才少女”的人物弧光叙事......
“可以可以。”陆唯听得很是赞扬，“老板老板，再拿一把羊肉串一把牛肉菠萝串，茄子也再加一个！多放点蒜蓉！”
“......陆大师，你们再给我分析分析。”花惊奇沉默了一会，终究是闷闷地旧事重提，“我反反复复仔细想，感觉平安夜礼物是个表象，肯定不是出在礼物没选好的问题上。”
这位武侠主角哥看似长得五大三粗，其实情绪内耗是比较严重的那种。
虽然五黑翻盘什么的很happy，但压着心事打游戏，事情只是暂时忘掉，等游戏的兴奋劲过了，反而是负面心情更加回潮。
“不是，情圣哥，你瑶瑶还没回复你啊？”林庆国问。
“回是回了，我们已经发完晚安了......”花惊奇摇着头，组织了一会语言，“其实，这事情从新生报到后不久，就出了些矛盾的。”
陆同学的室友们似乎各有故事！......言小晚继续竖起耳朵听着。
“就是，东江大学的军训比我们短几天，他们是国庆前就开了课的，这里面有个体育课，瑶瑶选了羽毛球，和她打一对一练球和双打配合的，是个男生，同届不同班的。”
......
众人沉默几秒。
“哦————我懂了。”
林庆国这时语调拖长，作恍然大悟状，往滋滋作响的铁板韭菜里敲了个鸡蛋：“等于是你女朋友瞒着你，和别的男生又勾搭上了呗！那后来呢？这个男生在追她？”
“......倒也没瞒我，倒也谈不上勾搭。”花惊奇接话前总是继续闷闷地沉默上一会，“选课的事情她是马上告诉我了的，选搭档的事情也是，当时我问她，你是自己选的还是什么，她说大家就是现场随便两两定了，不定的老师也会随便分组，各种性别组合都有，我又问那定了应该也可以调整吧？她说没人问老师这个问题，而且也觉得没必要。”
“反正这事儿头一天就搞得我不爽，当时也没吵架，但就是感觉怪。”花惊奇在烧烤桌上摁断了一根签子。
“难怪你国庆节晚了几天才去她学校。”林庆国说道。
“首先，你们这种谈恋爱的人我不懂......”高见这时发表起意见来。
高见虽然口上喊脱单也喊得凶，但真正到了休息的时候只有游戏，不像林庆国是真付诸了行动，不过此刻，这厮一本正经地探讨起来：“我就自己盲猜一手，你们这个可能是后来沟通上出的问题吧，按理说，打个球什么的也不一定就和暧昧啊勾搭啊沾边......”
“这你就不懂了，就我旁敲侧击的情况来看，那男的套路多得很。”
花惊奇呵呵冷笑。
“打球都是晚课，食堂吃个饭再去上课很正常吧？比分局势焦灼的时候，两人同仇敌忾目光交融很合理吧？下课后体力消耗，提杯奶茶送一下寝室很顺路吧？有了这个话题，平日里QQ聊一下战术聊一下器材玩一下梗很自然吧？......”
高见闻言一窒。
“我同意情圣哥的，这事发生在谁身上也不爽。”林庆国此刻说道，“双打这个东西你说它公共也公共，但有个并肩作战的体验在那里，还有很多私密的延伸......别说远了，就刚才陆大师和言老师两人TK+幽鬼锤翻了对面一姐，你再看他俩id是不是都觉得那什么感特别强？”
“关键这事最恶心的地方在于——”
花惊奇点点头，又折断了根签子。
“你如果非要上纲上线，那确实好像又没什么，问多了就是我不信任她，意见表达多了就是不给个人空间......我现在都想不清楚到底是自己太小心眼了还是什么，唯独只经常性地觉得，“tmd为什么会遇上这档子事”，“tmd要是没这回事就好了”。”
“情圣哥啊......你一开始思路就错了。”
陆唯吃了好几串烤牛肉菠萝后，终于摸摸肚子，悠悠开口。
“这种事情，你站在是非对错或者讲逻辑角度，是永远不会有答案的。”
另外三边座位的人都闻言怔住，陆唯身旁的言小晚也托腮看他。
“你看，先不讨论大是大非，也不讨论感情的事情，我只用些更“中性”的概念举例子啊......”陆唯点了点眼前这张烧烤桌。
“比如我们预约餐厅，既可以选牛肉火锅，也可以选羊肉火锅，这两者都很“中性”，也都是平日我们喜欢吃的。但你明明昨天已经吃了两顿牛肉了，想着换个口味更好，我却还是又预约的牛肉，而且你问能不能改，我还反问为什么要改，你是不是会觉得我这个人多少有点不太好相处？”
“比如现在一会我们吃完夜宵回去，既可以省时间走近道，也可以为了消食绕远道，这两者也很“中性”，都具备理由。但你明明已经说了肚子不舒服想早点回去蹲一蹲，我还是选绕远道，而且你质问我，我还反问路线哪里错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可能有什么大病？”
“这只是照顾朋友的感受，实际上还不是什么顶了天的事情。”
“但在亲密关系里面就不一样了，彼此的感受是双方需要第一关注的！不然你们为什么要建立这段亲密关系啊？”
“体育课选课这种事，说重要也不重要；选羽毛球还是选排球，是不是最感兴趣的，可以参考可以不参考；搭档选同姓还是异性，可以听安排可以要老师再换；相处模式是暧昧还是避嫌，都不是错误，都构不成背叛......”
“都是“可A可B”对吧，但问题偏偏就发生在这里——”
“既然你自己都说了“可A可B”，为什么还是非得选伤害对方感受的呢？”
“如果我真心喜欢一个人，你想，她是和我有恋爱关系的女朋友啊！我连对方喜欢的颜色是红是蓝肯定都会非常在乎，如果还在这里争辩“红又没出轨......蓝又没哪里错......红蓝是老师随便定的......怎么连颜色自由都不给我”，这有意思吗？......那这一世我找上她到底是来报恩的还是来报仇的？”
众人认真地沉默。
“所以，情圣哥，在这段感情里，你感到失落焦虑的根本原因是——明明对方本可以不这样做！”
明明对方本可以不这样做......花惊奇眼神失焦了，开始喃喃自语。
是啊！所以自己才会时不时怨，为什么会遇上这档子事！
自己根本不愿意去争出个什么对错，唯独希望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但问题就在于......明明对方是本可以不这样做的！
“陆大师，通透！”
高见感觉这比自己写的技术贴还牛逼！
“再这么下去，情圣哥的title要易主了！”
林庆国更是强行带起了节奏，让侃侃而谈地陆唯忽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身边的言小晚托腮听到这里，忽然好奇开口了：
“小陆同学，你怎么感觉好有经验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