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垂下眼睛，慢慢把袖扣扣好。
然后他笑了笑。
命运这种东西他从来就不信。
如果真有什么写好的剧本，那也只说明写剧本的人还不够了解他。
一个名字而已，绣在袖口上又不会咬人。
只要他够强，强到能把那些注定的悲剧一刀一刀劈开，那这条河往哪里流，就轮不到别人说了算。
更何况，他可是能在五百七十二次连败之后，一刀挑飞老林竹剑的男人。
论轴，他还没服过谁。
“走吧，RiCardO。”
沈疏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教授还在等着呢。”
“老沈你别这么叫我，怪肉麻的。”路明非打了个哆嗦。
两人回到主车厢时，芬格尔也已经换好了校服，瘫在沙发的一角，正在偷偷往兜里塞桌上果盘里的巧克力。
不得不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家伙收拾一下，倒真有几分日耳曼贵族的模样。
如果忽略掉他那一下巴的胡茬和鼓鼓囊囊的口袋的话。
古德里安坐在橡木长桌的另一侧，等两人落座之后，他搓着手，脸上的兴奋还没褪下去：
“说实话，孩子们，我早就迫不及待想见你们了。”
老头儿扶了扶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本来接你们这件事，应该从你们踏上美国的第一天就开始的。”
“可这段时间我一直在俄罗斯那边跑一项招生工作，那地方冷得要命，事情又多，前天才勉强收尾。我一忙完就订了最早的航班飞过来，紧赶慢赶，总算没错过给你们做入学指导。”
他说着，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郑重得像是在宣布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正式介绍一下，我是古德里安，是路明非同学你未来在学院的导师。”
“至于沈疏同学……”
古德里安转过头，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谨慎：
“你的导师情况有点特殊，我这边不方便多说。等到了学院，他会亲自来见你。”
沈疏点了点头，神色如常。
他当然知道那位特殊的导师是谁。
一个一百三十多岁、穿着意大利手工西装、能让时间都停下来等他喝完下午茶的老头。
只是想到以后要被那位老绅士亲自盯着上课，他心里多少有点替自己的睡眠时间默哀。
“哎呀妈呀！”
就在这时，一旁的芬格尔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凑到路明非身边，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路师弟！你听见没？咱们真成亲师兄弟了啊！以后在学院里，师兄罩着你！谁欺负你就报我的名字！”
“……你上次说的是报你名字不一定好使。”路明非小声提醒。
古德里安扶着额头，深深地叹了口气，不得不以一种介绍家丑的语气解释道：“是的，芬格尔……也是我名下的学生。”
老头儿的语气沉痛得像是在念悼词。
“教授，你这语气我很受伤。”芬格尔抗议。
“你挂我课的时候，我也很受伤。”古德里安面不改色。
车厢里安静了一下，接着路明非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古德里安也笑了，摇了摇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米白色的信封，神色变得温和起来。
“在正式开始之前，还有一件事。”
他把信封推到路明非面前：
“这是你父母托校长转交给你的。昂热校长特意嘱咐过，要我亲手交到你手上。”
路明非愣住了。
他看着桌上那个薄薄的信封，好半天才伸出手。
信不长，是打印出来的，大概是从某封邮件里原样复制过来的。
那是一封写给昂热校长的信。
开头是寻常的问候，说许久没有联系，盼校长身体依旧硬朗；
接着说他们手头的研究正到了要紧的关口，暂时还走不开，短期内大概也回不来，然后写信的人笔锋一转，说起了他们的儿子。
说那孩子满十八岁了，是个聪明的孩子，也许分数不那么漂亮，但他们始终相信他会走出自己的路，所以恳请学院在他入学的事情上帮一把。
最后一行写着，他们没办法亲口对他说，只能麻烦校长替他们捎一句话。
爸爸妈妈爱他。
落款是乔薇尼。
路明非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车窗外，伊利诺伊州漆黑的原野在飞速后退，偶尔掠过一两盏孤零零的灯火，像是被谁遗落在大地上的萤火虫。
他想起了滨海那间老旧小区的阁楼，想起了路鸣泽的鼾声，想起了婶婶喊他下楼买酱油时的嗓门，想起了那些年家长会上永远空着的那把椅子。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被丢下的。
就像一件不合身的旧衣服，被人随手扔在了亲戚家的衣柜角落里，好多年都没人想起来。
可原来不是。
原来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亚马逊的雨林或者西伯利亚的冻土上，一直有人在惦记着他。
只是他们说不出口，也来不及说，只能把这句话折进一封信里，绕过大半个地球，交给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老人，再由老人交给他。
很笨拙，也很不像话。
但终究是到了。
路明非的眼眶有点发热，可他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以前的路明非，大概会在这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然后把信揣进怀里，觉得全世界只剩下自己最可怜。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在纯白的空间里跑过不知多少公里，在百米深的水底和鳄鱼拼过命。
他身边还坐着一个会拿刀砍怪物的兄弟，大洋那头有个跟他一起打星际的龙王。
他已经不是那个只会缩在角落里等人来救的衰仔了。
路明非把信仔细叠好，放回信封，郑重地揣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谢谢教授。”
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哑，但眼神亮得出奇：
“我会在卡塞尔好好念书的。”
古德里安看着他，老头儿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动容，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疏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很好。
小路子这回，总算没有去洗手间痛哭一番了。
“好了好了，气氛别搞得这么沉重嘛。”
古德里安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车厢里的安静，换上了一副和蔼的笑脸：
“你们想喝点什么？咖啡，红茶，还是热可可？乔治的手艺不错。”
“热可可，谢谢教室。”路明非说。
“红茶就好。”沈疏说。
“我要一杯威士忌加冰！”芬格尔举手。
“你喝白开水。”古德里安回应。
入学指导就在这样的氛围里正式开始了。
古德里安讲得很认真，从混血种的由来讲到秘党的历史，从言灵讲到炼金术。讲到兴头上，他还让乔治从车厢尽头的柜子里取出一幅卷轴，在橡木长桌上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