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瑾满月了。
京城的天气已经彻底暖透了，凤仪宫外的树抽出了浓密的绿叶，在青砖地上投下大片大片清凉的树荫。
按理说，皇后出了月子，协理六宫的对牌便该由毓秀宫交还给中宫。但萧凛担心沈清棠的身体，继续下了一道口谕，说皇后尚需静养，六宫琐事依旧由贵妃暂代，但允许各宫妃嫔偶尔前去凤仪宫探望。
于是辰时刚过，凤仪宫的正殿里便热闹了起来。
各宫的妃嫔们陆陆续续地到了。因着是来看望皇后和小皇子，众人都默契地没有穿戴那些过于招摇的衣服，首饰也挑了些圆润的玉器，生怕尖锐的金簪划伤了孩子。
德妃来得最早。她送了一对请高僧开过光的平安锁，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安安静静地坐在了下首。
紧接着沈明珠也到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的宫装，衣襟上绣着几朵素雅的兰花，发髻上只斜插着一支点翠步摇。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沈明珠行了礼，随后从身后的掌事姑姑手里接过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这是上个月后宫各项开支的账目。臣妾不敢擅专，还请娘娘过目。”
沈清棠靠在凤座上。
养了一个月，她的脸上终于养出了血色，往日清冷端庄的威仪里平添了几分属于母亲的温润。
“妹妹办事，本宫向来是放心的。你既然代本宫掌事，这些账目你自己做主便是，不必事事来回本宫，平白累着了自己。”
沈清棠没有去接那本账册，只是笑着让听雪赐了座。
“臣妾多谢娘娘体恤。”沈明珠顺从地收回账册，在右侧的首位坐下。
不多时，静妃和俪贵人也结伴来了。
静妃牵着已经一岁多的四公主萧兰。萧兰穿着一身软和的粉色小袄，梳着两个圆丫髻，走起路来还有些跌跌撞撞，却是个爱笑的性子。
俪贵人跟在静妃身后，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
“臣妾给娘娘道喜。早起就听见喜鹊在枝头叫，臣妾便知道，今日定能沾沾小殿下的福气。”静妃笑着说道。
“快起来，赐座。”沈清棠看着静妃手里牵着的萧兰，眼底泛起一层柔光，“兰儿如今走得越发稳当了，这小脸瞧着也比上个月圆润了些。”
“这孩子是个贪嘴的，御膳房送来的牛乳糕她一顿能吃上两块，臣妾都怕她积了食。”静妃低头看着女儿，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慈爱。
正说着话，奶娘抱着萧怀瑾从内室里走了出来。
满月的小家伙和刚出生时那副皱巴巴的模样已经是判若两人了。
不过短短一个月，小家伙的小脸就长开了，肌肤白嫩得像是一碰就能滴出水来，原本的小胳膊小腿如今也长出了一节一节藕段似的软肉。
此刻他正醒着。
满月的孩子还看不清太远的东西，但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还是清澈明亮。他没有哭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奶娘的臂弯里，小嘴吐着一个泡泡，两只小手松松地握成拳头，放在下巴处。
“这便是小殿下吧？长得真好，这眉眼，简直和陛下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德妃忍不住站起身，凑上前看了一眼，语气里满是惊叹。
“臣妾瞧着，这白净的肤色倒是随了娘娘。”沈明珠也附和了一句。
众人围拢过来，看着这个后宫里唯一的皇子。后宫的女人不管心里曾经有过怎样的酸楚或算计，但在面对这样一个干净柔软的新生命时，属于女子的母性本能还是让大殿里的气氛变得出奇的融洽。
沈清棠从奶娘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
萧兰挣脱了静妃的手，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走到沈清棠的膝前。她仰起头，看着沈清棠怀里那个多出来的小团子，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兰儿，来看看弟弟。”沈清棠微微弯下腰，将怀里的襁褓往下低了低。
萧兰大着胆子，伸出一根小手指在那明黄色的锦缎上轻轻戳了一下。
似乎是察觉到了动静，原本正在吐泡泡的萧怀瑾，突然转动了一下眼珠，目光顺着声音的方向落在了萧兰的脸上。
紧接着，小家伙张了张小嘴，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啊”声。
“母妃！弟弟……弟弟叫我！”萧兰虽然还说不出一长串连贯的话，但却兴奋地转头看向静妃，手舞足蹈地笑了起来。
“这孩子，平时在长春宫里闹腾惯了，到了娘娘跟前倒是知道亲近弟弟。”静妃笑着说道。
沈清棠看着两个孩子互动，心底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地拨弄了一下。
“兰儿是个懂事的姐姐。等怀瑾再大些，会跑会跳了，还要劳烦兰儿多带着他玩呢。”沈清棠温和地说道，随后吩咐听雪，从自己的私库里挑了几匹最鲜亮的料子，赏给了四公主和三公主。
之后她又和俪贵人关心了一下萧芮的情况。这小家伙身体不好，前两天又染了风寒，着实让她担心。
满月宴并没有大办，只是在凤仪宫里摆了几桌席面。
到了黄昏时分，各宫妃嫔便识趣地陆陆续续告退了。前朝的政务繁多，皇帝白日里没空过来，这晚上的时间自然是要留给他和皇后的。
入夜。
凤仪宫的正殿安静了下来。外头的风吹着庭院里的海棠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内室里只留了两盏罩着琉璃罩的宫灯，光线柔和而不刺眼。
沈清棠换了一身素净柔软的月白色中衣，半靠在床榻上。她的怀里抱着刚刚吃饱了奶、正处于一天中最精神时段的萧怀瑾。
一个月大的婴儿，视线已经能够追踪近距离的、移动缓慢的物体了。
沈清棠的手里，拿着一个由内务府送来的小拨浪鼓。鼓面上绷着柔软的羊皮，两侧缀着两颗圆润的东珠。
她将拨浪鼓举在距离小家伙眼前一尺远的地方，手腕轻轻一晃。
“咚、咚。”
萧怀瑾立刻被这声音吸引了。他的眼珠顺着拨浪鼓晃动的方向专注地移动着。
沈清棠见他看着，便将拨浪鼓往左边移了移。
小家伙的脑袋，便跟着往左边偏了偏。
沈清棠又把拨浪鼓往右边移了移，小家伙的脑袋又跟着往右转。
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像是要努力把那件发声的东西看清楚的模样，沈清棠忍不住抿唇轻笑出声。
“瑾儿，看这里。”
她低下头，温柔地唤着他的名字。
就在这时，内室外侧的木门被人无声地推开了。
萧凛穿着一身还未换下的绛色常服，连刘安都没带，独自一人走进了内室。
他刚绕过屏风，就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昏黄而温暖的灯光下，女人正靠在床头，眉眼温柔地摇着手里的拨浪鼓。而那个小家伙正窝在她的怀里，随着鼓声慢吞吞地转动着小脑袋。
萧凛的脚步一顿，没有再往前走。
他就这样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们。
“咚、咚。”
拨浪鼓的声音在静谧的内室里回荡。
沈清棠摇了一会儿，手腕有些酸了。她刚想放下，余光瞥见了站在屏风旁的那道高大身影。
“陛下站在那里做什么？”
沈清棠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的笑容越发深了。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他。
萧凛这才从那种短暂的失神中抽离出来。
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床榻边，在那个锦凳上坐下。
“前朝的事情多，耽搁了些时辰。刚过来，看你们正玩得起劲，就没出声。”
萧凛看着沈清棠怀里的那个小家伙。
拨浪鼓的声音停了，萧怀瑾似乎有些不满，那两只原本松松握着的小拳头在半空中胡乱地挥舞了两下，嘴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啊”声。
“来，让父皇陪你玩，好不好？”
沈清棠看着萧凛那直勾勾盯着孩子的眼神，心底泛起一阵柔软。她没有等萧凛开口，便直接将手里的拨浪鼓递到了他的面前。
萧凛看着递到眼前的那个精巧的小玩意儿，身子微微一僵。
但在沈清棠鼓励的目光下，他迟疑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连他半个手掌大都没有的拨浪鼓。
“像臣妾刚才那样，在他眼前轻轻晃一晃，别晃得太快，他看不过来的。”沈清棠靠在软枕上，轻声指导着这位笨拙的新手父亲。
萧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面对一件军国大事。
他将拨浪鼓举到萧怀瑾的眼前。
然后，手腕僵硬地转动了一下。
“咚。”
东珠砸在羊皮鼓面上，发出一声有些生硬的闷响。
萧怀瑾那双原本还在四处乱看的眼睛瞬间定住了，看着那件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东西。
萧凛见他看了过来，心底莫名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他拿着木柄又小心翼翼地晃了两下。
“咚、咚。”
这一次的动作稍微连贯了一些。
小家伙的脑袋，果然跟着那拨浪鼓往左边偏了偏，然后又往右边偏了偏。
“他看见了。”
萧凛转过头看着沈清棠，那双向来深不可测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抹孩童般的新奇与亮光。
“是，他认得这声音了。”沈清棠笑着点了点头，眼底倒映着萧凛那难得一见的可爱模样。
萧凛回过头，继续专注地晃动着手里的拨浪鼓。
渐渐地，小怀瑾似乎看腻了那个左右摇晃的家伙。他的目光越过拨浪鼓，顺着那只手一路往上，最终落在了萧凛那张冷峻的脸上。
父子俩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小家伙眨了眨眼睛，睫毛忽闪了一下。
紧接着，他甚至松开了紧握的小拳头，朝着萧凛的方向，伸出了一只小手。
这是他在满月这天给这个男人的第一个回应。
萧凛的呼吸一滞。
他放下手里的拨浪鼓，伸出一根手指凑到了那只挥舞的小手前。
下一瞬，五根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小手指攥住了他带着薄茧的指节。
攥得那样紧，那样理所当然。
萧凛僵坐在原处，感受着指腹上传来的微弱却温热的触感。他觉得自己的眼眶突然有些发胀。
他只是低下头，用另一只手，轻轻地、带着十二分的小心，将那只握着自己手指的小手连同沈清棠的手，一并包裹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清棠。”
“朕觉得……这座皇宫，似乎没那么冷了。”
沈清棠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他的掌心将她们母子俩护在其中的模样，眼角滑落一滴温热的泪水。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头更深地靠进了他的怀里。
夜色渐深，拨浪鼓被随手搁置在了矮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