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静得厉害。
几个孩子一进来，连原先暖阁里轻轻的炭火爆响声都像是跟着没了。萧兰和萧芮站在一侧，神色都很紧张；萧煜抿着唇，肩背绷得很直；萧玥攥着那只小玉哨，眼睛红红的，连哭都不敢哭了。
萧凛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看着萧怀瑾，看得人后背一点点发紧。片刻后，才淡淡开口：“刘安。”
“奴才在。”
“带他们几个去暖阁。”萧凛目光扫过萧兰、萧芮、萧煜和萧玥，“喝热茶，换鞋，谁也不许乱走。”
萧玥一听，顿时急了，下意识往前蹭了一步：“父皇，不怪太子哥哥，是我——”
“去。”
只有一个字，却让萧玥一下住了声，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萧兰想替萧怀瑾说两句，到底还是没开口，只伸手把萧玥拉住了。几个孩子被刘安带去暖阁那边更衣休息。
帘子重新落下，正殿里便只剩下父子两个。
萧怀瑾站在原地，右腿湿透的地方冷得发木，掌心蹭破的那片却火辣辣地疼。可这会也不敢多说什么，父皇好像是真的生气了。
萧凛看着他，终于开口：“自己说。”
萧怀瑾抿了抿唇，低声把事情说了一遍。从上书房出来，到去了亭子边上，再到萧玥的小玉哨掉到冰边，他自己踩过去取，结果滑进了冰水里，一句都没敢省。
说完之后，他低下头：“儿臣知错。”
“知错？”萧凛看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错在哪儿？”
萧怀瑾本能地答：“不该不听太傅的话，和他们往后园跑，也不该自己踩去冰边。”
“还有呢？”
萧怀瑾张了张嘴，一时竟有些答不上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该犯险，可若萧玥当时真跑过去，他总不能站着看。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委屈和不服便也一点点冒了出来，抿了抿唇，低低道：“可我若不去，他就要去了。”
“所以你就去？”
“我总不能站着看呀。”
这句一出口，萧凛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萧怀瑾说完才察觉自己语气急了，可那点委屈和不服也跟着冒了头，压都压不下去。
明明都受伤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凶……
萧凛看着他，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站着看？”他声音很冷，“宫人是死的？你们这么几个人拦不住萧玥？”
“你一脚踩上去的时候，想的是拿那个破东西，还是只想着不让你们靠近冰面的事情闹大？”
萧怀瑾一下噎住了。
那一刻他确实没多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把东西拿回来，别叫萧玥哭，也别叫事情闹大。
“你想帮他们，朕不拦你。可这并不是叫你拿自己去冒险，拿自己的身体，拿自己的命去开玩笑。”
“堂堂太子，这点道理想不明白吗?”
萧怀瑾低着头，眼眶有些酸。知道父皇说得对是一回事，可被这样当面挑开来讲，又是另一回事。他抿紧了唇，半晌才闷闷道：“儿臣以后不会了。”
萧凛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只道：“把手伸出来。”
萧怀瑾一怔，心一下沉了下去。
伸手…
宫中孩子在上书房没背好书，挨戒尺也是寻常的事。更何况他今日不顾自己的身体去冒险，父皇明显动了真怒。
一时间，萧怀瑾慌了起来。
可父皇都开口了，他也不敢不听。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把右手慢慢伸了出去，掌心朝上。手心边缘蹭破了一点，沾着一点化开的雪水，看着红得厉害。
殿里安静得很。
萧怀瑾连呼吸都屏住了，指尖微微发颤，心里已经做好了挨罚的准备。
可下一瞬，落在掌心的，却不是戒尺。
而是一只温热的手。
萧凛握住了他的手腕，把那只冰凉的小手整个拢住，眉头皱得很紧。
“手都冻成这样了，还敢在这里同朕顶嘴。”
萧怀瑾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怔怔抬起头，眼里那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惶然还清清楚楚。萧凛却已经偏头叫人：“刘安，传太医，再拿热帕子和药膏。”
“是！”
外头的刘安应得飞快，像是也跟着松了口气。
萧怀瑾还傻站着，掌心却被父皇捂得一点点热了起来。刚才那点强撑着的劲忽然就散了，眼眶跟着泛红。
萧凛看了他一眼，哪里会看不出他方才在怕什么，声音里倒带了点笑意：“怎么，以为朕要打你？”
萧怀瑾不敢说话。
可那副小模样，分明就是这么以为的。
萧凛气得都想笑了，偏偏看见他那条湿透的裤腿和发白的小脸，火气又发不出来，半晌才捏捏他的小脸道：“真要罚，也得等你换了衣裳，别先冻出病来。”
这话虽还是训，却带了暖意。
萧怀瑾鼻尖一酸，声音也低了许多：“儿臣不是故意顶嘴。”
“那你方才是在做什么？”
“我只是……”他说到一半，顿了顿，还是老老实实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只是觉得，我那时候应该去。”
萧凛闻言，沉默了一瞬。
“你觉得自己是在帮萧玥。”
“是。”
“这没错。”萧凛看着他，声音低下来，“错的是你帮人的法子。”
萧怀瑾怔住了。
“今日只是浅水和薄冰，你尚且弄成这样。”萧凛垂眼看着他，“若再险一点呢？你拿什么回来同朕说，你是为了帮助旁人？”
萧怀瑾看着父皇，心里那点委屈彻底散开了，只剩下一种又酸又软的感觉。原来父皇气成这样，不只是因为他犯了错、坏了规矩，更是因为他差一点真出了事。
想到这里，他眼眶里那点泪意便怎么也压不住了，只好赶紧低下头，生怕被父皇看见。
“儿臣知道了。”他低声开口，“以后不会这样了。”
太医和刘安很快进来，先替他看了手上的擦伤，又叫宫人拿干净衣裳来，领着他去暖阁换。等折腾完一圈回来时，萧怀瑾已经重新换过衣裳，鞋袜也都烘暖了，整个人总算不再冒着寒气。
正殿里早摆好了姜汤。
萧凛坐在榻边，看了他一眼，只道：“喝了。”
萧怀瑾最不喜欢姜汤，平时总要皱半天眉。可今日却一声没吭，捧着碗乖乖喝了。
喝到一半，外头帘子轻轻一动，他们几个进来了。
几个人明显也都被安置妥当了，衣服都换了干净的。萧玥眼睛还是红的，一进来便跑到萧怀瑾身边，小心翼翼看着他：“太子哥哥，你手还疼不疼？”
萧怀瑾摇摇头：“不疼了。”
萧凛坐在榻边，神色已经淡了许多，看着几个孩子，声音平静。
“今日所有人，各写一篇《临深履薄》。”萧凛慢条斯理道，“晚膳前交来。谁写不完，都别想出门了，朕给你们禁足三个月好好反省去。”
萧玥最先垮了脸：“这么多字……”
唯独萧怀瑾捧着那碗姜汤，心里放松了许多。
还好只是罚写字。
像是看出了他那点小心思，萧凛淡淡扫了他一眼。
“笑什么。”
萧怀瑾赶紧把唇角压平，一本正经道：“儿臣没笑。”
正殿里原本还绷着的气氛，被这一句话冲散了不少。萧玥见太子哥哥真的没事，终于不再憋着，低头把那只小玉哨递过去，小声道：“这个……以后我不带去玩雪了。”
萧怀瑾看了眼那只玉哨，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
外头天色已近黄昏，窗纸上映着一点雪后的清亮。檐角下偶尔有积雪滑落，簌地一声。
片刻后，萧凛忽然开口：“刘安。”
“奴才在。”
“叫人在院子里堆个雪狮子。”
这话一出，几个孩子都愣了一下。
连刘安都怔了怔，才立刻笑着应下：“是。”
萧玥最先回神，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萧凛看他一眼：“字写完了再去看。”
“……”
这一下，正殿里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萧怀瑾捧着空了的姜汤碗，偷偷看了父皇一眼。
萧凛已经重新低头去看折子，神色平静得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其实方才父皇原本是可以真罚他的，却到底没有。
想到这里，方才那只温热的手拢住自己掌心时的感觉，忽然又慢慢回来了。暖暖的，连心口也跟着软了下来。
父皇还是舍不得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