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烈仰头望着天，久久不语。
华山之巅的山风呜呜咽咽，刮得他衣袍翻飞，站立不稳，摇摇欲坠。
沈青舟生怕他有恙，又是一股真气输送过去。
欧阳烈再也没看欧阳锋，身子佝偻，矮了半截，缓缓转过身来，
“沈小哥，扶着我走吧。”
沈青舟却没动。
龙妹妹的师父，可是因欧阳锋而死。
老欧兄弟之间的事，是他们的事。
自个与欧阳锋之间，是另一回事。
一码归一码，不能混着算。
欧阳锋听了一愣，“你.....你不取我性命？”
欧阳烈背对着他，语气已复平静，
“我不是你，说到底，你终归是我亲弟弟，我下不了手。欧阳锋，从今往后，你我之间，恩怨已消，再无......瓜葛。”
沈青舟听了，暗暗摇头。
老欧这个人，心肠忒软了些，到底是不够狠，也不够硬。
即便练出了这么一套专门克制蛤蟆功的武功，到头来还是落得个与欧阳锋两败俱伤的下场，半分便宜也没占着。
今天得亏自己在这，若不然，还不知会是什么结果。
那边欧阳锋却仰头大笑三声，笑完怒道：
“欧阳烈！我就知道你会这样，你从来都是这样！”
欧阳烈站着没动。
欧阳锋神情变幻。
望着自己大哥的背影，想着自己这一生，想起大哥的谆谆教诲。
时而咬牙，时而微笑。
转念又想起逝去的克儿，跟那道熟悉的身影，又是脸含温柔。
平了平气息，直感一阵头痛晕眩，昏昏沉沉。
欧阳烈那一脚，实乃平生劲力所发，直贯巅顶，震荡脑府。
那百会穴是诸阳之会，通着脑髓，寻常碰一碰都了不得，何况这等高手以毕生功力踹将下来。
欧阳锋有心起身，早已力不从心，只好这样瘫坐着，冲着欧阳烈低了三次头，哑声道：
“大哥，长兄如父，你待我如何，我心里自是知晓。”
“即便如此，我还是要说与你！如果还能重来一次，我还会如此，我欧阳锋，从不后悔！”
“大哥！再见了！！！”
说罢，抬起手掌，向着自己头顶便拍。
欧阳烈听得身后风声不对，豁然转身，见他如此，当即来拦，却已经不及。
沈青舟面无表情，只在一旁抱臂看着。
只听“啪”的一声。
这一掌直直落在百会穴上。
欧阳锋身子晃了晃，却终究没倒。
原来他内力几无，又如何拍的死自己。
不由苦声低笑，
“想我欧阳锋一生，何其自负，不想今日，竟落得连自裁都不得的下场，哈哈....哈哈.....”
沈青舟上前一步，“老毒物，真想自我了断，我可以帮你。”
欧阳烈一惊，刚要开口，沈青舟抬手轻拂。
袖风过处，已点了他的穴道。
“老欧，你们兄弟之间的事情完了，现在轮到我跟他论论了。”
欧阳烈急道：
“你看我的面子，给他.....””
沈青舟直接摆手打断，
“老欧，他不死，你睡不着。我拿你当朋友，你做不来的事，我来做。”
见欧阳烈还欲再言，又冷然道：
“老欧，不必再说。我既是帮你，又是帮他。”
那边欧阳锋瘫坐在地，仰头瞧着沈青舟，倒无半分惧色，反笑道：
“好！好！我欧阳锋一生，杀人无数。想不到到头来，竟死在一个只见一面的毛头小子手中！小子，来罢！帮老夫一把。”
上下打量沈青舟一眼，咂了咂嘴，
“瞧你步履轻盈，也是个内力深厚之辈，手上想必也沾过人命罢？”
“动手时利索些，给老夫来个痛快。老夫去了阴曹地府，还能谢你一谢。”
沈青舟来到他面前，淡淡道：
“也不必瞒着你，我叫沈青舟，终南山古墓里的林前辈，当年因你而死。”
“今日这一遭，我既是帮老欧，也是来讨这笔旧账。”
欧阳锋已然不在乎这些，只道：
“休得多言，速速动手。”
沈青舟暗暗点头，心道：
到底是五绝之一，一代宗师，这种气度，非常人所有。
不远处，欧阳烈眼睛已经红了，
“二....二弟，你.....你可有什么未了心愿，不妨说于我，我若能办到，定当全力去做。”
欧阳锋听了，眼睛一亮，复又暗了下去，缓缓摇头，
“多谢大哥，我.....我已经再无心愿。”
沈青舟心思转了转，
“欧阳锋，你有个心愿，我帮你了。”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册，递到他面前。
欧阳锋斜眼一瞟，面露不屑，嗤笑一声：
“小子，你不过一年轻后生，如何晓得老夫未了.......””
话未说完，目光落在那书册封面的四个大字，惊得说不出话来。
九阴真经！！！
他这一生，既有杀兄夺嫂之污，又有自创武学之负，更兼行事狠辣，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一代武学宗师，追求武功最高境界。
可到头来落得如此下场，却从未得到真正的九阴真经。
现如今，这部武学宝典，就这样出现在面前。
当即伸出手来，颤抖着接过。
接过来时，兀自不敢相信。
良久，颤巍巍翻开第一页，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
“其意博，其理奥，其趣深，天地之象分，阴阳之候列，变化之由表，死生之兆彰。”
“不谋而遗迹自同，勿约而幽明斯契，稽其言有微，验之事不忒，诚可谓至道之宗，奉生之始矣。”
...............
欧阳锋捧着书册，一字一句读下去。
惊喜，狂然，亢奋，激动。
读着读着，身子忍不住摇晃，显然是心有所悟。
待读完最后一句，
欧阳锋长长吐了口气，将书册轻轻合上。
似是不舍，又翻看了一遍。
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烈，直笑得前仰后合，白发乱颤。
“痛快！痛快！”
“老天爷待我不薄！九阴真经，终得瞧见！”
“哈哈哈！”
笑着笑着，老泪扑扑落下。
“好一个损有余而补不足，天道原是如此，多的要夺，少的要补，谁也逃不过去！”
“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书册从手中滑落。
欧阳锋身子一歪，双目大睁，笑容尤在。
人已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