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舟按照洪凌波说的，重新越过溪水，折向东北疾驰。
脚下不作片刻停留，只在树梢与乱石之间起落纵跃，衣袂带风，簌簌有声。
约莫奔出三四里地，眼角余光忽然扫见草丛间横着一物。
定睛看时，却是一具尸首，僵卧于野蒿之中，面色灰败。
沈青舟俯身探指，在那人鼻端一触，触手冰凉，显是死了多时。
他也不多耽搁，提气再行。
不曾走出多远，路旁又见两三具尸身，东倒西歪，死状各各不同。
却有一桩相同。
满脸黑气弥漫，如炭如墨，唇齿乌青，显然是中了极厉害的剧毒。
冰魄银针的毒。
沈青舟心中大定。
看来没错了。
加快了脚步，循着尸身一路散落的踪迹，如飞般朝前赶去。
果然不出片刻，前方隐隐传来人声。
当即放慢了步子，提气无声无息地掠到一棵大樟树背后。
缩肩藏身，探出半只眼来，往那声音来处张望。
只见一座山洞外，站着两人，洞前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七八具尸首。
沈青舟的目光在那两人身上一落，却是一怔。
竟然还是俩熟人。
左边那人身形干瘦，身穿一件灰扑扑的道袍，背后斜插一口长剑。
竟是当年在古墓外头交过手的百损道人。
右边那人却是一身白袍，丰神俊朗，正是白日里在襄阳城外见过的明教韩长老。
这姓韩的还真是活泛。
先是跟金刚门的姚家兄弟搅在一处，转头又跟百损道人搭上了伙，还真是哪都有他。
此刻那百损道人正朝着山洞里头扬声喝道：
“李莫愁，识相的把《玉女心经》交出来，贫道或可饶你一……”
“命”字还未来得及出口，
洞口暗处倏地寒光一闪，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破空而至，直取面门。
百损道人也是了得，只侧了侧身子，那银针便贴着他耳根飞了过去。
冷冷一笑：
“如今你还能倚靠的，除了这冰魄银针，还有什么？银针总有使尽的时候，到了那时，看你还能拿什么猖狂！”
洞里静了片刻，才传出一道声音。
清冷如霜，虽带几分虚弱之气，仍是傲然不改：
“牛鼻子，便是只剩下一枚，也足够取你狗命！”
沈青舟心头顿松。
是李莫愁无疑，听她中气不足，显是受了伤。
不过他沈青舟来了，管他百损道人还是千损道人，自然无忧。
李莫愁再坏，也只能自己来打。
可是黄蓉呢？
她是在洞里，还是已然走了？
那百损道人嘴上说得硬气，实则心里对银针忌惮得紧。
压低了声音对韩无垢道：
“这贼道姑的银针着实歹毒，贫道一路追来，门下弟子折了五六个，全是中了她的道儿。硬闯怕是不成。”
韩无垢却是一笑，慢条斯理道：
“力敌不成，不妨智取。”
抬手指了指周遭林木，
“道长且在这儿盯着她，我去寻些干柴枯草来，只管在洞口烧火。”
“那烟往里头一灌，呛也能把里面的人呛死。”
百损道人一听，不禁大喜，故意抬高了声调，好让洞里听得真切，抚掌笑道：
“妙！妙！韩长老果然足智多谋，贫道便在此处守着，你速去速回。”
沈青舟在树后听得一字不落，心里冷笑一声。
智取？烧烟？
来来来！
韩无垢已经提步转身，朝着这边林子走来。
沈青舟藏在树后，听着他脚步声愈发近了。
悄悄提气抬掌，准备给他一个惊喜。
谁知韩无垢也不知是察觉了什么，还是生来谨慎。
竟在离沈青舟藏身那棵大樟树尚有三丈之遥时，忽然顿住了脚步，侧耳倾听，目光四下里一扫，面带狐疑之色。
沈青舟屏气凝神，纹丝不动，心里直念叨：
赶紧滚过来，让我一巴掌拍死你。
韩无垢立在当地，侧耳听了片时，四下里但闻风声过林，虫鸣草际，并无人踪响动。
眼皮却一阵乱跳。
直觉告诉他，有危险。
他行走江湖多年，靠的便是这玄之又玄的直觉。
当即解开衣袍，往两边一敞，露出腰间那一排明晃晃的飞刀来。
“什么人，出来！”
沈青舟皱了皱眉，心里暗忖：
莫不是被那姓韩的犊子发现了？
他自然不会傻乎乎地开口自报家门，从脚边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掂了掂分量，瞅准了前方一片矮树丛，扬手便掷了出去。
那石块去势甚疾，风声肃肃，，穿过枝叶时打得叶片纷飞。
登时将韩无垢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毫不犹豫，手起刀出。
寒光一闪而过。
刀光如匹练，直追那石块而去。
“啪！”
石块粉碎！
他劈碎了石头，却愈发心头不安。
脚下连连倒纵，眨眼间退出数丈开外，双目四处乱转，满脸警觉之色。
这丫的，怎么这么谨慎。
真不知他这一身功夫是怎么练到长老之位的。
沈青舟叹了口气，眼睛一转，忽然心生一计，捏着嗓子，拿腔拿调地尖声道：
“姓韩的，本教大小姐在此，为何不来见礼？”
韩无垢猛地一震，面色大变，厉声喝道：“你是谁！“
“是你祖宗！”
话音方落，沈青舟脚下已动，连错三步。
三步之间便已欺到韩长老跟前。
二话不说，抬手便是一掌，直奔脑门而去。
韩无垢惊叫一声，在这电光石火间已然认出他来。
丝毫不顾自身风度，就地一滚，连滚带爬，却又滚势飞快。
起身时，身子尚未完全站直，又与沈青舟拉开距离。
手腕一扬，两柄飞刀疾闪而至。
一上一下，分取咽喉与小腹，来势又疾又准。
沈青舟把脑袋左右一晃，两柄飞刀贴面而过。
韩无垢见他躲得轻描淡写，也不意外。
低喝一声，双手连扬，又是两柄飞刀掷出。
一左一右如燕子双飞，拐着弯地朝沈青舟两肋包抄过来。
接着拧身斜甩。
这次是三柄。
三柄成品字型，后发先至！
沈青舟脚下微动，后退半步，让过三柄，跟着转身半圈，抬脚侧踢，将后来的两柄踢至半空。
韩无垢丝毫没有停顿。
双手一晃，各执两柄。
四柄齐飞。
双手连挥，左右开弓，三十六柄银鱼飞刀被他一口气甩了个精光。
一时间漫天银光闪烁，刀影如蝗，铺天盖地朝沈青舟罩来。
末了仍嫌不够，双手一扯，将缠在腰间的银链解下。
那银链三尺来长，手指粗细，链身闪闪发光，两端各系着一只精巧的钢爪，爪尖弯曲如鹰喙。
他看也不看，嘿的一声，连爪带链朝沈青舟当头掷去。
然后......
然后撒开两条腿，转身就跑。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几个闪纵便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