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都下了，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榜上有名的新鲜出炉进士们，晕乎乎的被门口差役引入贡院，身后则是一片羡慕到快要疯狂的目光死盯着。
三百多人进京赶考，最终选出的今科进士，共有一百八十九人，不足两百之数。
没考上的那些，眼泪早就流过了，但这会儿见到那些进入贡院的昨日同伴，一股浓烈的情绪，再次疯狂袭来。
这一步之间，便是天地之隔啊！
从今往后，他们之间，都要隔着一重可悲的厚障壁了。
门槛之内，是踏上青云路的未来官老爷。
门槛之外，则是名落孙山，满脸失落的落第举子。
近两百人，陆续进门之后，贡院大门缓缓关闭，隔绝了无数窥探的目光，也隔绝了不知多少追求梦想的心意。
贡院内，早有差役搬来了簇新的青布贡襕衫，盥洗换衣的温水，甚至每人都有一份热乎的小米粥，以及香甜的松仁糕。
仪式感，直接拉满！
虽然这是皇帝的恩典，但刘三吾知道，皇帝的旨意并没有这么细致，这些安排，大多是韩飞设定的。
这疯子，有时候还真是粗中有细，有时候偏又粗糙得令人发指。
真是奇怪的年轻人！
在刘三吾的主持下，一群人清洗，换衣，但依然压不住内心的激动，连手指都在颤抖，好些人差点把新衣服的带子系成死结。
鬓角全白的老举人，嗯……现在已经是进士身份了，换好了衣服，双手虔诚地捧起一块糕点，甜香扑鼻，可是眼泪却啪嗒啪嗒掉到糕点上。
他念书的天赋不行，前朝参加过考试，半辈子都没考上。
后来兵荒马乱，更没了指望。
没想到，大明朝首次开恩科，他就一战功成！
现在回想起来，倘若不是韩大人换了题目，重点放在实操上，他只怕依然无法跟那些念书厉害的年轻人相比。
韩大人……韩老师……
他现在脑子里甚至不是即将入宫面圣，而是想着，等会儿若是能看到韩大人，一定要立刻跪下，好好磕几个头！
一行人，从贡院出来，排成整齐的队伍，迈步走向皇宫，走向那个至高无上的九五至尊，然后在那座就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拿到他们应得的一切。
沿途，早有安排好的全副武装的侍卫，将路边看热闹的老百姓拦在两边，只能远远望着这些天之骄子，见他们已经换上崭新的青襕衫，不再是先前五花八门穷学生的服色。
人群中，夹杂着许多落榜的举子，一个个垂头丧气，有心想要落荒而逃，却又舍不得不看这场原本也该跟他们有关的热闹和荣耀。
徐鼎丰走在队伍里，觉得自己脚底下仿佛踩着棉花，又像是漫步在云端。
从出生开始，有记忆开始，就在黄河边的土坡上勉强过活，赶上灾年那就是全家一起啃树皮。
县衙？
那都是高高在上的地方！
可是现在，他却走在京城的御道上，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无数目光中都射来毫不掩饰的羡慕嫉妒，这让徐鼎丰如饮醇酒，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烧得他头脸一片滚烫！
待到了午门脚下，所有人更是连气都不敢喘了。
两排身高七尺有余的皇城侍卫，像生铁铸的似的立在台阶两侧，手里的金瓜钺斧磨得亮得晃眼，连眼珠都纹丝不动。
殿角的铜铃被风一吹，叮铃一声轻响，落在几百个人耳朵里，惊得好几个没见过这场面的年轻贡生差点脚软栽倒。
之前在得月楼茶社，也曾高谈阔论，甚至当着韩飞的面，控诉他家那边有开国功臣抢地的小伙子，这会儿却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觉得后背的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浸透了新衣，贴在脊梁骨上，凉得他直打哆嗦。
“入！”
赞礼官拖得老长的声音，从宫殿深邃处，远远传来，语调浑厚，仿佛是一柄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无人敢东张西望，只是小心谨慎地死盯着前面人的脊背，好像那里写满了即将开始的殿试的考试答案。
皇宫！
这就是皇宫啊！
书里读到过，梦里想象过。
可是现在皇宫近在咫尺，即将成为一个全新的，真实的梦境。
礼部的安排，一丝不苟。
这些年轻举子，什么时候停步，什么时候叩首，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规矩森严。
一行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穿过层层宫道，终于在奉天殿外的廊下站定。
风卷着殿内燃的龙涎香飘出来，暖香裹着太阳晒在琉璃瓦上的热气，拂在人脸上。
几百道砰砰直跳的心跳声交杂在一起，却连半个交头接耳的人都没有。
太紧张了！
所有的考生，心跳得厉害，很想伸手狠狠捂住胸口，唯恐那东西要从嘴里直接跳出来。
可是，不敢。
在这里，连喘口粗气都唯恐亵渎了皇家威严，哪敢作任何规定以外的动作？
徐鼎丰虽然是陕西行省的头名录取者，但这会儿的紧张，跟其他人并无二致。
忽地！
他眼角余光，扫见不远处的金殿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穿着惯常的青袍，腰间依然是悬着那柄传说中的尚方宝剑。
啊！韩老师！
徐鼎丰一下子就激动起来。
注意到这道身影的，当然不止他一个。
一道道目光，瞬间就热切起来，哪怕在这庄重肃穆的场合，也按不住内心的喜悦，将目光投向这位平易近人的主考官大人。
韩飞似乎没注意到这些目光，只是靠在柱子上打盹，眼睛半睁半闭，跟他平常在金殿里的表现，没什么两样。
可是，这随意的样子，居然一下子就成了所有考生的主心骨。
不知怎地，韩飞的随意慵懒，轻易就打破了金殿的肃穆气氛，反倒让这个天下权力至高的中心，仿佛变成了数日前的得月楼茶社。
一百多名新科进士，心里那根快要崩断的弦，悄无声息地松了半分。
“皇上驾到！”
内里传来一个略微尖利的声音，震得廊下的铜铃又轻轻晃起来，“宣——所有贡生入殿，觐见吾皇！”
韩飞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似乎这才注意到浩浩荡荡的考生队伍，点头笑了笑，率先转身入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