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对朱元璋来说，这卷子上的题目，并不简单。
毕竟他从小就没读过书，是给地主家放牛的。
后来参加起义军，南征北战事务繁杂，虽然也插空读些书，终究不可能跟从小寒窗苦读的底蕴相比。
第一道还勉强过关，第二道差点就没印象。
再往下看，朱元璋忽然愣住。
因为，第一道出自大学，第二道出自尚书，都是中规中矩的考试题，几乎没什么出格的。
但这第三道，就不正经了。
题目：假设你是我大明某地的县令，官居七品。某日在公堂之上，忽然有人击鼓鸣冤，状告当地某富户，恃强凌弱，强行吞并农民土地，导致无辜的农民被凶残的家丁打死。这富户背景不凡，跟当地的知府大人沾亲带故。你身为父母官，应该如何判案？
这是个啥？
朱元璋愣住。
但很快，这位已经是天下共主的九五之尊，脸上闪烁起一片凛冽的杀机。
该杀！
他很顺畅地就想到，当年就是因为遇到这种无良地主，才让他全家人几乎全部饿死，那凄惨无比的场景，终其一生他都不会忘记。
这不杀，还留着过年么？
“杀！！”
这题，朱元璋答得痛快，毛笔在卷纸上龙飞凤舞，写下一个杀气腾腾的杀字。
再往下看。
嗯……
怎么还是这种？
朱元璋翻了翻试卷，后面的题目还有很多，但基本全都是这些家长里短的实践案例类考题，牵涉的情况非常全面，且复杂。
说实话，要不是朱元璋还有几年在民间摸爬滚打的经历，这些题目里写的东西，他甚至都看不懂。
什么张家占了李家的土地。
什么王家睡了刘家的儿媳。
什么孙家的耕牛吃了赵家的秧苗……
这些，就是你韩飞，鼓捣好几天，鼓捣出来的东西？
要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东西，去考那些从天下选出来的英才？
形同儿戏啊！
朱元璋一边作答，一边眉头深锁，愈发搞不清韩飞的用意。
一般来说，科举考试，根据历朝历代的设置，都是有固定章法的。
比如四书文、经文、试贴、赋、杂作等等，综合考察考生的经义熟悉程度，解读能力，文法、修辞，乃至学问的广博深度等等这些。
次大明重开科举，虽然是全新的开始，但对于考试内容，倘若不是韩飞横插一杠子，那就还是遵循前朝的经验，不会太出格。
但现在，就太离谱了吧？
……
文华殿，已经变得格外安静。
唯有偶尔的呼吸声，以及毛笔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
韩飞规定的考试时间，一共只有三个时辰。
其实韩飞对此也一直很奇怪，古代科举为什么要进行个三天三夜，由此还带来一系列麻烦，比如要发放蜡烛，比如说各显神通的营私舞弊，比如说人人都不喜欢要的臭号火号，等等这些。
你缩短考试时间，就可以避免很多问题了呀！
又不是体量特大，还得答上七十二小时？
跑马拉松呢？
我主考，我做主！
韩飞直接就大大缩短了这个时间。
时间到了答不出来，那就是不会！
时辰一到，韩飞毫不留情，直接命令小太监开始收卷。
不论是谁，胆敢拖拉磨蹭不肯交的，韩飞走上前去，看也不看对面是谁，直接就把那卷子一撕两半，作废！
这下，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哪怕对韩飞怒目而视，但居然不敢吱声违抗，不止是怕那柄尚方宝剑的原因。
三个时辰，人家早就言明了，又不是临时通知，这就怨不得旁人。
够资格到这文华殿考试的，一共只有几十人，所以韩飞索性把效率直接拉满，让所有人原地就坐，他当场判卷！
“啊，这……”
“还有这个环节吗？”
“哎呀，时间太紧了，我答得……实在是不太灵光，王大人您那边怎么样？”
“别提了啊！我没答完啊！后面那些乱八七糟，都是什么东西？完全不是四书五经里的东西啊。”
“就知道，这个韩疯子主持，要是一切正常，那才不正常了呢！”
“管他呢，不就是模拟考试么，难道还能把咱们这些人，给夺了官位？”
“就是！这是那些贡生该回答的问题，本官身为吏部天官，哪有心思去处理那些七品芝麻官才要面对的鸡零狗碎？”
尽管众人嘴硬，但既然是考试，就有高低。
他们这些人，都已经身居高位，哪怕不担心前途命运，光是面子也不允许结果太差啊。
因此，场面短暂的喧闹之后，再次迅速安静下来，数十道目光，眼巴巴地看着韩飞那边，不知自己刚才作答的内容，能否得到这个年轻主考官的认同。
弄个中等的评价就行，可别落在最后，那就脸上挂不住了！
众目睽睽之下，韩飞开始阅卷。
他并没注意到，刚才有个小太监从外面进来，趁着混乱，把一份外面带来的卷子也夹了进来，混杂在所有试卷当中。
朱元璋的卷子！
而朱元璋本人，则是在毛骧的陪同下，悄悄来到文华殿，居然并没有进门，而是以皇帝之尊，小心地顺着门缝，往里面张望……
呃！
毛骧看傻了。
所有文华殿外面镇守的侍卫或是打杂的太监，看到这一幕，都是惊得目瞪口呆。
陛下干啥呢？
不就是一场模拟考试，那韩疯子鼓捣出来的新鲜玩意，陛下您要审阅，大大方方进去就好啊，怎么还……跟做贼似的？
揣摩圣意这一块，还得是毛骧。
惊骇之余，渐渐恍然。
陛下这是起了好胜的心思啊！
哈哈。
他答完那张卷子，也想要看一看，跟这些身居高位的文官相比，水平究竟怎么样。
陛下也太好胜了。
毛骧心中暗暗好笑，但表面上自然不敢露出分毫，小心翼翼地陪在皇帝旁边，保护他扒门缝窥探。
韩飞并不知道自己又被偷看了。
几十份卷子，并不多。
每一份卷子，都代表一位至少三品的朝廷大员！
为了避免印象分之类的干扰，韩飞规定，每个人在卷子上写的名字，不能是真名，随便编一个，能对应到自身就好。
第一位。
嗯，孙大虎……
名字不错，虎虎生风的。
韩飞微笑，开始看第一份考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