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宋濂一辈子的狼狈，加起来仿佛都不如今天多。
韩飞的这个问题，更加凌厉！
他不能说自己“三谏而逃”，那相当于承认自己不是真正的忠臣，而是只知道保全自身，全然不顾江山社稷的利己主义者。
他也不能承认“死谏”的说法，那就彻底一败涂地，全盘接受了韩飞的观点。
尬住了！
宋濂看着韩飞，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奸佞，没有狡诈，竟然是一脸正气，仿佛说的每句话都是出自本心，经得起任何心灵的拷问。
难道……
此子并非沽名钓誉，而是真的从内心里认为“民重于君”，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老百姓，当众质问甚至是詈骂君王？
又或者，一切都是伪装，只是他伪装得太好了？
宋濂忽然觉得，看不透这个年轻人，甚至完全看不懂！
“嗯，这个……”
宋濂双手扶着桌案，用身体掩盖手臂的微微颤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番，才挤出一句自找台阶的话。
“韩飞，你这番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只是、嗯……读圣贤书，不但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要明事理，更要懂敬畏！你、你以后慢慢体会……”
说着，自己的声音都弱了下来，心里虚得像水。
接下来继续讲《孟子》，但包括太子朱标在内，所有人都清晰看到，这位宋先生，今天彻底乱了心绪，一篇四平八稳的文章，竟是接连出了好几个错漏。
稀罕事啊！
众人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于是就更无心听讲，目光不断飘向前排太子身边的韩飞，愈发觉得这年轻人神秘而强大，可不是只会胡乱骂皇帝的疯子。
“嗯……今天就讲到这里！诸位回去把这一章好好读一读，明日……老夫还要提问这书中的道理……”
宋濂草草结束了这一课，像逃一样地急匆匆背身就走，身影迅速消失在后殿。
只留下一众皇子以及朝廷重臣的子弟，在文华殿内面面相觑。
走了。
韩飞站起身来，丝毫也不顾应有的一些礼仪，拔脚就走。
怼宋濂，只是小小的调剂，但对于他回老家的大计来说，基本上毫无帮助。
但这个老家，回不去了啊！
办法已经快想尽了，就连撺掇百姓，数万百姓一齐围堵皇宫门口，这种大犯忌讳的事情都搞出来了，老朱还是不肯杀人，真就无奈了的。
“韩先生……请留步。”
走出文华殿没多远，身后忽然有人招呼，韩飞觉得声音熟悉，而且有几分稚嫩，回头一看，竟是燕王朱棣，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皇子，应该是朱樉和朱棡，但具体谁是谁，韩飞分不清楚。
在文华殿听讲的，除了朱标之外，就只有这三位皇子，其他孩子因为年龄还小，还没到读书的时候。
韩飞站住了，等朱棣等人急匆匆赶来，敷衍地拱了拱手。
“韩先生，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朱棣神色郑重，虽然年纪比太子还小了几岁，但这会儿居然有几分英武的气势，这让韩飞心中微微感喟，暗想着这个历史时空，即使有自己搅这么一通，说不定未来还是会走上历史的正轨，该靖难还是要靖难的。
朱棣等人簇拥着韩飞，到了一个僻静处，三个对一个，气氛有点异样起来。
韩飞看得出来，这里面朱棣虽然年龄最小，但他反而是做主的那一个，其余朱樉和朱棡站在身后，对自己的目光还有几分隐藏得并不好的敌意。
嗯，估摸着还是为了分封的事情，这敌意很正常，而且因为还是孩子，根本藏不住事儿。
“先生。”
朱棣肃容拱手，神色凝重，低声道：“贸然叫住先生，是有事情请教。”
既然太子都认了这位韩先生，朱棣也就遵循了大哥的叫法，况且刚才在文华殿，韩飞直接面对老夫子宋濂，几次交锋就把宋夫子搞得狼狈不堪，这让一众学生对韩飞佩服不已，这声先生叫得也就并不虚伪。
“想问，怎么能做好一个藩王？”韩飞微微一哂，不用怎么思考，就大概能猜到这几位的心中所想。
孩子嘛，还能有多复杂的心思，刚刚经历了封王的事情，虽然说就藩还需要等几年，但他们心心念念的，只能是这件大事。
啊！
果然，此言一出，朱棣等人纷纷变色，眼睛里的佩服更加深刻了。
就连对韩飞怀有敌意的朱樉，也忍不住叫到：“你怎么知道？你会算？”
“呵。”韩飞笑了笑，没有正面接话，而是直接将目光扫过三位未来的王爷，反问道：“你们先说一说，应该怎样做好这个藩王。”
“这还不简单！”
朱樉作为皇二子，总觉得除了大哥之外，自己才应该是诸子之首，今天被朱棣提醒才过来找韩飞，本来就觉得没滋没味，这会儿既然韩飞发问，他抢着说道：
“藩王么，就是封地上的王！就藩之后，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嚯。
你倒干脆。
韩飞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这位，也算是知行合一了，历史记载他就藩之后，在西安作威作福，闹得天怒人怨，后来居然是被三个身边的仆役老妇人，给毒死的。
死了之后，老朱也看不上他的所作所为，给他一个“愍”的谥号，说他“死有余辜”！
对于朱樉的答案，韩飞不予置评，将目光落向今年大概十二岁的晋王朱棡。
朱棡显得微微慌乱，但在韩飞的目光鼓励下，渐渐镇定下来，仔细斟酌一番，这才开口说道：
“本王认为，父皇将我们派往地方，是为了大明戍边，镇守一方，保境安民。我们应该是父皇养的一把刀，将刀锋磨得雪亮，砍杀一切胆敢跟我大明作对的敌人。”
哦。
还不错。
韩飞点了点头，但依然没有说话，继续将目光转向最后一位，年龄最小的皇子，也就是燕王朱棣。
如果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二十九年后，现在眼前的这个孩子，就会举起奉天靖难的旗帜，逆天改命，最终登上皇位。
那么此时此刻，他对于如何做一个藩王，是怎么想的？
朱棣陷入沉思。
虽然年龄最小，但他从小就胸怀大志，即使明知王位是属于大哥的，但他要做，就要做个最好的藩王。
因此，今天他才拦住韩飞，真心求教，应该如何做一位合格的，优秀的藩王。
现在，二哥和三哥都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说实话，在朱棣看来，二哥那纯属胡闹，根本就是有负父皇所托，三哥说得算是中规中矩，但也并不能完全符合朱棣的理想。
仔细思考之后，朱棣深吸一口气，慢慢开口，道：“本王认为，就藩之后，不但要保境安民，更要牧民一方，让封地的百姓，个个都念着本王的好处。”
“养兵，是为了为大明抵挡外患。养民，则是让老百姓都感受到咱们大明朝的好处！”
“身为皇子，这理应是本王的职责本分，这样才能做一个好藩王，永镇大明藩篱！”
三个人都说完了，目光闪闪，盯着韩飞。
这位一再显露出不凡才华，虽然形似疯子，却每次开口都能切中弊病关键的韩飞韩侍读，会如何品评他们的答案？
“嘁。”
听了两个弟弟的，朱樉心中感觉不是味道，好像自己那个“享福”的论调，显得很不上档次。
于是，韩飞还没开口，他抢着嘟嘟囔囔地说道：“人生在世，也就几十年光景，难道还不该享受享受吗？”
“戍边……那些蒙古人早就被咱们打怕了，哪还敢来！”
“老四更是麻烦，还要养民心，养民望，那玩意多费劲啊……我可懒得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