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云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把身子往座椅上一靠，闭上了眼睛。飞机在夜空中一路向西，机舱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声和偶尔传来的颠簸。
几个小时后，飞机平稳落地，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之后停了下来。舱门打开，一股干冷的风灌进来，带着沙土和荒原的气息。
跑道旁边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王城，穿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领子立起来，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粗糙发红，看见方云海下了飞机，立刻快步迎了上来，伸出手来重重握了一下：“方主任！一路辛苦了！”
方云海跟他握了握手，又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老王，又见面了。”
王城笑了一下，侧身引着几人朝停在跑道边的吉普车走去。
几人上了车，车子发动起来，沿着一条压实的砂石路朝基地司令部的方向驶去。
车子开了一段路，方云海转过头来，对着王城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沉甸甸的意味：“老王，你这次的麻烦不小啊。”
王城闻言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把身子往后座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憋闷：“方主任，你也知道，从西北基地建设开始的时候，上面的侦察机就没断过。不光有老美的，还有老大哥的。西北边境线上，越境过来侦察的也不少。我们这边能做的都做了，防空、警戒、保密教育、人员审查，一样没落下。可真是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没有防住。”
方云海听完，也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这种事，他比谁都清楚。西北基地摊子这么大，人员这么多，工程部队、技术人员、科学家、后勤保障，哪一个环节都不是铁板一块。
外头的侦察机再厉害，拍到的也只是地面上的东西，真正要命的泄密，往往是从内部流出去的。
车子驶入基地司令部的时候，司令部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都是基地党委的领导，有穿军装的，也有穿便装的，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王城先下了车，朝几人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开，把方云海引到前面。
方云海下了车，站定之后，目光在那一排人脸上扫了一圈，没有多寒暄，只是朝郑朝阳三人那边偏了偏头，对着众人开了口：“这三位是安全部的同志，郑朝阳、郝平川、白玲。从现在开始，他们负责这次泄密事件的调查工作。任何人，只要涉及到泄密的，他们都可以调查。”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在基地党委那几位领导脸上不轻不重地停了一下，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调查的对象，也包括你们。
那几位领导脸上的表情各不一样，有的抿着嘴没吭声，有的眉头皱着，有的把目光垂了下去。可谁也没有出声反驳，只是各自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方云海没有再说什么，朝王城那边看了一眼。
王城会意，朝自己的警卫员招了招手，交代了几句，让他带着郑朝阳三人去保卫处，把办公的地方和住的地方安排下来，再把基地的人员名册、单位分布、保密制度这些材料都调出来，供他们查阅。郑朝阳朝方云海点了点头，便带着郝平川和白玲跟着警卫员走了。
方云海则跟着王城进了司令部大楼，朝会议室走去。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基地各单位的负责人，有工程部队的，有科研管理部门的，有后勤保障的，还有保卫处的，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见方云海和王城进来，众人纷纷站起身来。
方云海走到会议桌的主位上站定，没有急着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等众人都安静下来，他才开了口：“上级非常重视这次的泄密事件。我这次来，就是传达上级的指示。基地各单位、所有人员，无条件配合安全部门的调查。不管是哪个单位、哪一级干部，只要安全部门的同志找到头上，就得配合，不许推诿，不许拖延，不许打马虎眼......。”
他顿了顿，把语气又沉了几分：“还有一条，负责保卫工作的同志，要严格反省和自查。情报是从西北流出去的，保卫工作有没有漏洞，人员审查有没有走过场，保密制度有没有挂在墙上当摆设，这些都要一条一条地查清楚。坚决杜绝此类事件的再次发生。”
屋里安静得很，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翻动文件，几十双眼睛都落在方云海脸上。
方云海把话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缓了一些，但分量一点没减：“接下来这几天，基地要保持外松内紧的状态。外面看着一切照常，该干活干活，该研究研究，可里头这根弦，得给我绷紧了。所有的间谍和鼹鼠，都给我挖出来。一个都不许漏。”
他说完，朝众人摆了摆手：“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阵声响，三三两两地朝门口走去。方云海站在会议桌旁边，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把公文包拎起来，朝王城点了点头。
王城跟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方主任，我在旁边那排营地给您安排了一间屋子，您路上飞了几个小时，先去歇歇吧。”
方云海闻言摆了摆手，语气干脆：“免了吧。给我找张行军床，我就在司令部住着。”
王城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行，那我让人在办公室里加张行军床，被褥一块儿备上。”他说着朝旁边的参谋交代了几句，参谋应声快步去了。
方云海没有急着走，转过头来，对着王城问了一句：“老王，目前研究进展到了什么程度了？后勤保障怎么样？”
王城把军大衣的扣子解开，语气比方才松了几分，显然说起工作上的事，比说起泄密案要踏实些：“后勤这边已经缓过劲来了。前两年刚建基地的时候，物资紧张，运力也跟不上，什么都缺。如今补给线通了，沿途的中转站也建起来了，粮食、燃料、建材、试验设备，各项物资都够，至少这个冬天不用发愁。”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研究工作，明年一年的实验计划不少。理论计算那边已经完成了一大部分，下一步要进入轰爆试验阶段了。二机部的人到来之后，各项建设工作也都在稳步推进中，试验场地的工程、观测点的布置、数据采集的系统，一样一样都在往前走。”
方云海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了几分，对着王城说：“行，你这边心里有数就好。案子的事，让郑朝阳他们去查，你这边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把研究进度耽误了。”
他拍了拍王城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你也去休息休息吧。估计从明天开始，要睡不好觉了。”
王城闻言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把军大衣重新拢了拢，站起身来：“睡不好觉是肯定的。这种事摊到头上，谁能睡得踏实？”他说着朝方云海点了点头，便出了会议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