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眼里冒着寒光，枪尖微微一抖，带起一阵刺耳的破风尖啸。
“身上带血债的，趁早自个儿滚出玉河地界！等沈文相的水册查下来，若是揪出哪个吃过活人，剥皮抽筋挂在水府门头示众！”
这话一落地，围在门口那大半妖怪吓得面无血色。
几十个心虚的散修妖怪缩着脖子，连句屁都不敢放，转过身混进水流里连滚带爬的逃了个没影。
剩下的几百只低阶小妖哭爹喊娘，知道再赖下去也是自讨苦吃，只能唉声叹气的散了大半，去外围的河道谋生路去了。
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龙门外，一下子空旷了一大半。
到了下午。
宽敞肃穆的正殿之内，气氛冷肃得很。
整座大殿空荡荡的，水汽被压制得平如镜面，连一丝涟漪也没有。
大殿两侧，规规矩矩的站着八十多个身影。
这些都是翻遍了方圆几千里，甚至万里的水泽山林，好不容易筛出来的筑基期散妖与鬼修。
有顶着独角、眼神阴沉的黑鳞蛇妖。
有胡子发白、拄着蛇头拐杖的老鹿修。
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里里逃出来的孤魂鬼将，身上鬼气森森，但魂体极凝实，显然都有真本事在身。
众人垂着手立在大殿里，连口粗气都不敢喘。
柳青一身黑金龙袍，头戴平天冠冕，稳稳端坐在上首的高大龙座上。
他俯瞰着下方众妖，手里转着那方沉重古朴的玉河龙王印，金色的瞳孔里没有半点温和，全是高高在上的冰冷威严。
该装咱们就得装起来！
底下那八十多个筑基妖修被这目光一扫，后颈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拜见龙王爷！”
老鹿修带头弯下腰，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大礼。
众人齐刷刷的跪倒在地，行礼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带起一阵阵低沉回响。
柳青没叫他们起来。
他神色平静得很，任由这帮桀骜不驯的散修跪着。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柳青才淡淡的开了口。
“你们能在千百个精怪里站在这儿，说明有几分道行。”
“都觉得进了本王这水府，从此就能背靠大树好乘凉，分得神道香火，坐享长生大道了？”
柳青的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底下的众妖身子微微一动，有人悄悄抬眼，显然心里确实是这么盘算的。
毕竟如今世道大乱，各路大能争夺地盘，能抱上一位元婴蛟龙的大腿，那是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收起你们那些便宜心思。”
柳青冷喝一声，声音如重锤般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本王今日召你们来，不是来给你们画大饼的，是来把丑话说在前头的！”
众妖浑身一紧，头埋得更低了。
柳青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的指了指手里的玉河龙王印。
“神道敕封，确实能让你们延寿千年，能借玉河千万百姓的香火洗炼肉身，甚至赐你们正统法宝去行云布雨。”
“但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受了本王的印信，你们的神魂真灵，就得生生抽出一缕，死死烙在这方龙王印上！”
“从此往后，你们的生死全系于本王一龙之手。”
“你们的一切修为、神权，都是本王给的，本王心念一动，就能将你们当场打落凡尘，碎灭神魂！”
殿内几个鬼修的身躯猛的颤抖了一下，黑气一阵翻滚。
柳青没有停，反而往前迈出一步，那股属于元婴真龙的可怖威压如同排山倒海般轰然罩下。
“更要紧的一条，神道是一条不归路。”
“你们要是成了本王座下的神吏仙兵，那玉河就是你们的命根子。”
“凡间若遭了大旱大涝，风雨册上的差事没办妥，天道降下业力，第一个劈死的就是你们！”
“若是哪一天，本王在这乱世里翻了船，神位崩毁——”
柳青眼中寒光乍现。
“那龙王印里的真灵尽数化作飞灰，你们也得跟着本王一块陪葬，一个都活不成！”
“轰！”
这番话如同当头一盆冰水，恶狠狠的浇在每一个人的脑袋上。
大殿里顿时落针可闻，死寂得可怕。
没有诱人的赏赐，没有虚妄的承诺，上来直接把刀架在脖子上，把最残酷的死路清清楚楚摆在台面上。
底下那八十多位筑基散妖，脸上的热切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
好几个修行了数百年的老妖眼神闪烁，眼皮狂跳，搭在地上的手指不受控制的收紧。
交出神魂真灵！
一损俱损，一死全死！
这等苛刻霸道的死契，简直就是把自个儿的身家性命全卖给了眼前这条恶龙。
柳青坐回龙椅，冷冷看着下面神态各异的众人。
“想求长生又不想担风险的，天底下没有这种道理。”
“门就在身后敞着。”
柳青拂袖一挥，殿门轰然大开，露出外头幽深的河水。
“趁着神印未落，现在想退出去的，本王绝不阻拦，也不记仇，你们自回山泽当你们的逍遥散修。”
“给你们十息的时间掂量。”
“退，还是留？”
十息的功夫很短。
短得只能听见几声粗重的喘息。
几位原本盘算着借水府躲避仇家的妖怪，目光变了又变。
神魂系于一印，生死由人掌控。
这可不是寻常的门派供奉，这是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了柳青一妖身上。
一名灰袍老道模样的蛇妖咬了咬牙，向前迈出一步。
“龙王爷高义，丑话说在前头，老朽佩服。”
“只是老朽野惯了，受不得这等死契管束，今日便告退了。”
他躬身行了一个道礼，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柳青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神色平淡。
“去吧。”
“出了水府大门，玉河不留你，也不害你。”
有了领头的，后头陆陆续续走出十几道身影。
“龙王爷海涵，在下也先行告辞了。”
“谢龙王爷不杀之恩。”
有的散修躬身告退，有的连头都不敢抬，顺着大开的殿门退入深水之中。
柳青连一眼都没多看，任由他们离开。
殿门处水波翻滚，不多时，走掉了整整十七个筑基妖怪。
空荡的大殿里，留下的还有六十多位。
原本有些杂乱的队伍，此刻反而聚得更紧了些。
留下的这些妖怪与鬼修，不仅没有半分惧色，眼底的热切反倒比方才更浓烈了几分。
敢把弊端明明白白摆在桌面上讲的神明，总好过那些嘴上仁义道德、背后抽筋剥皮的伪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