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香火随之升起,不浓,却极清。
柳青望着那缕香火,忽然明白了。
守护不是为了得到香火,是先有人得了庇护,才会愿意记住这份恩情。
香火只是后来。
沧澜龙君始终没有开口。
他端坐高台,望着一篇篇诗文入江。
直到最后一名进士放下笔,殿外的江水已完全变了模样。
千里沧澜化作一条横贯天地的青色长龙。
山川是它的鳞,堤坝是它的脊。
渡口、村镇与万家灯火,则像点缀在龙躯上的一粒粒明珠。
龙君头顶十二旒水冕轻轻震动。
一道浩瀚江河气数从沧澜江各处汇来,在他上方凝成一枚古朴龙章虚影。
龙章四周缠绕着水纹,正中浮着两个大字。
广济!
清河伯猛地站起。
“广济龙章!”
寒潭君也拄着玉杖起身。
“江君的敕封凭证,终于出现了。”
殿中众水神齐齐俯身。
“恭贺江君!”
沧澜龙君抬头看着那枚龙章,没有立刻伸手。
“此章非本君一龙之功。”
“是沧澜千里水脉,是两岸万家灯火,是诸位守住各自辖境,也是诸位文士将百姓之声写入江中。”
龙章微微一震,无数水光从中洒落。
清河伯身前浮出一卷青色水图,图上标出清河上下游的暗礁、泉眼、支流与淤塞处。
“赐清河伯巡水脉图。”
清河伯双手接图,激动得鱼鳞都亮了。
“谢江君!”
寒潭君面前落下一块漆黑石印。
石印不大,落下时却让整座大殿都沉了一沉。
“赐寒潭君镇潭石。”
寒潭君抚着石印,缓缓行礼。
“老臣领赏。”
青荷身前则浮出一滴清亮泉水。
泉水悬在玉盏上方,散出的气息比方才温酒的灵泉更纯净数倍。
“赐灵泉司清灵泉眼。”
青荷眼眶微红,俯身拜下。
“谢江君恩赐。”
一道道赏赐落向殿中水神。
守堤者得镇水符。
巡江者得避煞甲。
护渡口者得安舟铃。
每一件都不算惊世重宝,却正合各自神职。
柳青看着这一幕,心里越发安静。
守什么,便得什么。
不多给,也不乱给。
这便是正统神道的规矩。
就在此时,龙宫大阵再次震动。
先前加持在众水神身上的龙气,随着文运汇聚,变得越发浓厚。柳青额前的小角亮起青金霞光,玄水真种在体内迅速转动。
蜃龙血髓化入血脉深处的力量,也被龙气引了出来。
三股力量本该各有归处。
妖身之力沉在血肉,神位之力系于香火。水法之力归入气海。
此刻却在龙宫大阵中缓缓靠近。
柳青身上的气息再度开始攀升。
直到突破到元婴初期,那种强大到近乎无所不能的力量才停下来。
柳青望着自己的双手,青金鳞片沿指尖浮现,又很快隐去。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再往前一步,便能借着这股龙气强行将自己的真实修为推到金丹境!
那是他等了很久的一步。
十段水脉已全。
香火也已足够。
只差一枚金丹!
只差临门一脚!
龙宫外的沧澜江像在呼唤他。无尽水气汇入身体。柳青眼前浮出一幅画面。
陈家庄八角井中,十段水脉化作十条青龙,自地下腾空而起。
香火化云。云又落成雨。
他的蛇躯盘踞云雨之间,井龙王印悬在额前,玄水真种缓缓沉入丹田。
妖丹为基。
神印为锚。
水脉为炉。
三者相合,便是金丹!
这条路清清楚楚摆在他眼前。
柳青的心神一点点沉进去。
只要顺着这股龙气走。只要让沧澜江龙气替他补全最后一丝缺口。他就能立刻跨过去。
也就在此刻,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眉心。
没有痛感。却像一滴冰水落入识海。
柳青猛地清醒。
眼前的十龙腾空、香火化云尽数散去。
他仍坐在龙宫席间。
身上的元婴初期的气息也像潮水般退回金丹圆满。
沧澜龙君不知何时已走到他面前。
殿中众神纷纷低头。
龙君看着柳青。
“借来的境界,只可观,不可贪。”
柳青起身行礼。
“晚辈失态。”
“不算失态。”
龙君声音平和。
“你能看见自己的路,已比许多修士强了。”
“只是那条路该由你自己走。”
“龙气能替你照亮河道,却不能替你渡河。”
柳青低下头。
“晚辈明白。”
他心里仍有些后怕。
方才若真的借势结丹,丹或许能成,可那枚丹会沾着沧澜江的龙气,神印也会被外江气运牵引。
日后自己究竟是陈家庄的井龙王,还是沧澜龙君麾下一条借势成丹的小龙,便说不清了。
结丹要稳。
不能急。
沧澜龙君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颔首。
“守得住贪念,才守得住辖境。”
他转身回到高台。
殿中水神这才缓缓抬头。
清河伯看向柳青,眼里多了几分郑重。
“小龙君方才的气息,差点让我以为龙宫里又多了一位金丹水神呢。”
寒潭君则道,“能在临门一脚停下,不容易。”
青荷端着新添的灵泉水走来。
“小龙君,压压惊。”
柳青接过玉盏,喝了一口。
水意入腹,他的心神彻底安定下来。
他重新望向沧澜江。
方才那条结丹之路没有消失。
它已烙在心里。
妖丹为基,神印为锚,水脉为炉。
等他回到陈家庄,便可按这个方向推演。
沧澜龙君抬起手。
广济龙章化作一道水光,缓缓融入他眉心。
殿外沧澜江发出一声低沉长吟。
两岸无数水脉随之回应。
龙宫诗宴至此圆满。
“今夜诗文入江,诸位各有所得。”
沧澜龙君环视众人。
“文士得见山河。”
“水神得知职责。”
“本君也得诸位相助,承此一份护江之愿。”
他顿了顿。
“接下来,便按功德、文气与职责赐礼。”
谢怀瑾、顾长安与陆知微先后起身。
几名水神也各自整衣。
柳青本想退回席间。
沧澜龙君的目光却落在他身上。
“井龙王,柳青。”
大殿内安静下来。
清河伯眨了眨眼。寒潭君握着镇潭石,没有说话,连陆知微也朝柳青望来。
沧澜龙君抬手示意。
“你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