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陈家庄西侧,十几里外的山脚下。
这里是一片连绵的果园,平时极少有人烟。
一间破旧的看园土坯房里,年过七旬的王老汉正躺在炕上呼呼大睡。
夜风顺着窗户缝吹进来,带着山里特有的阴冷气息。
“王二狗……”
一个细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突然在王老汉的耳边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像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更像是直接贴着他的耳膜在摩擦,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嘴里含着一口烂泥。
王老汉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扯了扯。
“王二狗……吃了没……”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带上了一丝阴冷的笑意。
王老汉猛地睁开眼。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清楚地记得,那是他年轻时村里人喊他才会用的小名,现在的村里人,根本没人知道他叫王二狗。
“谁?!”
王老汉一骨碌坐了起来,干瘦的手在床头摸索着,一把抓起了那把生锈的猎枪。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树叶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的声音。
王老汉喘着粗气,大着胆子喊了一嗓子,“谁在外面装神弄鬼?老子可带着枪呢!”
依然没有动静。
王老汉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犹豫了一下,还是披上棉袄,手里提着枪,走向了木门。
他慢慢地拉开木门。
“吱呀——”
门外,月光惨白,照在满地的落叶上。
果园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难道是听岔了?”
王老汉嘀咕了一句,正准备关门回去接着睡。
突然,他的视线凝固在了门槛前的一片泥地上。
借着惨白的月光,他清楚地看到,从院门一直延伸到他脚下的台阶上,印着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
那脚印很大,但却只有三个脚趾。
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脚印里积存的并不是普通的清水,而是一种粘稠的,泛着腥臭味的黑红色液体。
这串脚印并没有在台阶前停下,而是原路折返,一路延伸出院子,直直地通向了果园后方那条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小溪。
而在那条小溪深处,一团灰白色的影子,正静静地趴在淤泥里,仰着头,似乎在对着这边的土坯房傻笑。
......
天刚蒙蒙亮,住在果园附近的张老三像往常一样,背着个竹筐去地里摘豆角。
刚走到山脚那条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旧溪湾边上,张老三就闻到一股说不上来的腥味。
他拨开半人高的野草,往溪沟里探头一看,吓得手里的竹筐都扔了。
“二叔!叔啊!”
溪沟底的烂泥里,直挺挺地趴着个人。
正是看果园的王二狗。
听到喊声,附近早起的几个村民赶紧跑了过来。
大伙七手八脚地顺着陡坡滑下去,把王二狗从淤泥里刨出来。
“二叔!醒醒!”
王二狗浑身湿透,像个刚从水缸里捞出来的落汤鸡。他两只脚光着,鞋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沾满黑泥的脚踝上,赫然印着一圈青黑发紫的手印。
那手印细长,指节极不均匀,根本不像活人留下的,倒像是被什么水底的东西死死抓握过。
被拍了几下脸,王二狗猛地哆嗦了一下,眼珠子乱转。他干瘦的手指死死攥着一团黏糊糊的黑泥,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船……船来了……”
“啥船?这溪沟连碗水都没有,哪来的船?”
张老三急得直冒汗,“二叔,你中邪了?”
王二狗根本不搭理他,只是死死盯着干涸的溪床深处,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船来了……该上船了……”
村民们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哪还敢多问,赶紧找来一块门板,把他抬回了村子。
日上三竿,龙王庙前已经是人声鼎沸。
王二狗出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个村子都传遍了。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聚在庙门外的大槐树底下,脸色都不太好看。
“我就说昨晚听得猫叫春一样,邪门!,二叔那脚脖子上的手印,我亲眼见的,指头都抠进肉里了。”
“哎,那是索命的印子啊。”
人群里,拄着拐棍的刘瞎子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不知道,几十年前发大水的时候,那溪湾里可是淹死过人的。”
周围立刻安静下来,几个年轻游客也忍不住凑过来听。
“那会儿山洪暴发,水急得很。有个外乡来的摆渡人,想趟水过溪,结果连人带船被卷进了漩涡里。”
刘瞎子声音压得很低,“大水退了以后,村里人去捞尸,满河床找遍了,就只捞上来半截破船板。人,烂在水底了。”
“后来呢?”有人咽了口唾沫。
“后来?”刘瞎子冷笑一声,“后来村里就有了规矩,天黑别去溪湾边走。有人半夜路过,听见水里有动静,还听见有人隔着大雾问话——“过不过河?””
“过不过河……”
这四个字像长了刺一样,扎得众人头皮发麻。
二狗昨晚就是倒在溪边,嘴里还喊着“船来了”。
这不就应了那句老话吗!
周寡妇手里攥着记账的本子,脸色也有些发白,“村长,我看这事邪性。二叔那是被水鬼拉了替身没拉成,丢了大半条命啊!咱们得求井神大人给看看!”
陈建国脸色铁青,抽了一口闷烟,“这事别瞎传,免得外面那些人看笑话。等会儿我去二叔家看看。咱们先把庙里的事盯好。”
......
八角井底,水波不兴。
“几十年前的摆渡人……过不过河……”
柳青缓缓睁开竖瞳。
他心念一动,神识直接沉入井龙王印。
柳青的视线越过已经彻底炼化、亮起清晰脉络的八角井和老柳坡水眼,直接锁定在通往西侧山脚的那段水线上。
此时再看,那段水脉末端原本盘踞的灰白阴影,竟然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
阴影中,隐隐约约多出了一道像船桨一样的痕迹。
那痕迹在水脉上不断划动,每一次划动,周围的水脉就会跟着浑浊一分。
“果然是它。”
柳青吐了吐信子,井龙王印中瞬间反馈出关于这种东西的信息。
这不是普通的阴气怨魂,而是“水鬼煞”。
当年那个摆渡人惨死,怨气不散,又被困在断绝的地下水脉里。常年的阴湿环境让他没有消散,反而借着地下残脉苟存了下来。
如今灵气复苏,地底灵气活跃,这老水鬼也跟着回了魂,甚至恢复了行动能力。
它占据着山脚那处溪湾的阴湿之地,想要真正复活,就必须不停地寻找“替身”。
王二狗,显然就是它选中的第一个猎物。
柳青尾巴在水里烦躁地拍打了一下。
井龙王虽然有地盘,但西侧山脚那一段水脉他还没完全拿下。那地方是他的势力边缘,现在被个水鬼煞占着,不仅是个隐患,更是个挑衅。
不过,柳青并没有打算立刻离井去解决了他。
一来,那东西实力不详,贸然上去不知道要出多少意外。
二来,他想等那东西露出更多的破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