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自戕风波闹大,朝野侧目,宫中人言汹汹。
姑母传她入殿,眉宇间已有怒意。
恼她自作主张,也恼她此举,叫天子与萧恒起了好大的冲突。
她立在殿中,心底惶然难安。
而姑母为压下风波,果真提出,欲即刻为她择婿,人选正是谢寻昼口中的——周淮!
一瞬之间,百感翻涌,五味杂陈。
她谨记谢寻昼的叮嘱,纵使心底恐惧,也终究咬着牙,不曾轻易应下赐婚。
阿霖真的赶来了。
为了她,与姑母起了争执,寸步不让。
姑母终究舐犊情深,也不愿母子隔阂,暂时搁置了她的婚事。
此后三年,姑母数次动念,欲为她另择门第,可阿霖始终不曾松口,也未曾妥协。
永昌十年,太庙大祭前。
阿霖与姑母爆发了剧烈争吵,她闻讯匆匆赶至,望见了殿外心神不宁的李慎。
那一刻她便知晓,谢寻昼出手了。
她心底不由生出叹服。
永昌六年便握在掌心的线索,谢寻昼竟能沉心蛰伏四年,隐忍不发,静待至今。
可他此时引阿霖与姑母生隙,又是为了什么呢?
很快,她便知晓了答案。
太庙大祭当夜,萧恒狼子野心彻底暴露,意图废帝另立、倾覆大盛社稷,却奸谋败露。
可即便如此,他深耕朝堂数十载,党羽盘根错节,余威依旧不容小觑。
谁知最终破局之人,竟是姑母。
姑母将萧恒邀至殿内,而后火光大作,烧得惊天。
据说阿霖带人赶到时,听见烈火之中,萧恒张狂大笑:
“明筠,为了你儿子,你竟以身作饵,做到如此地步!”
“当年你引萧琅与我自相残杀,你有此心机,我原以为,你会成为这世间,与我最像的人!”
“你太让我失望了!无趣、无趣至极!”
那一场滔天大火,终是两败俱伤。
萧恒被生擒,姑母火劫重伤,自那日起,闭居紫宸宫,再也不曾踏出半步。
……
“绾绾!”
急切的呼唤,骤然拉回高云绾纷飞的思绪。
阿霖的脸近在咫尺,满是担忧。
浮沉六年,新旧两重记忆渐渐融进骨血、浸入心神,叫高云绾百感交集。
她自八岁窥见荷花池秘辛起,便常年戴着假面度日,原以为这一生,都要在伪装与隐忍中耗尽。
而眼前的天子,曾经畏于权臣、困于母威,无力护她,也护不住自己。
可如今——
她摘下了面具,而她的阿霖,被谢寻昼教得很好。
他立心立骨,终于挣脱所有钳制,为她、为他自己撑起了一片天,来日,也将为大盛百姓,撑起一片天。
殿内暖香袅袅,柔光温柔。
今日她食欲不振,方才阿霖枕在她膝头,正柔声哄她用些糕点。
……
阿春,你总向我道谢。可你我之间,该说谢的,从来是我。
你赠我这场逆转命数的造化,何其厚重。
幸而我未曾辜负你一片苦心,当真踏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这条路,会后悔吗?
不知道。
我只知当下——
高云绾眼底漾开笑意,微微俯身,轻吻天子的唇角,软声致歉:
“阿霖,方才是我不好,不该无故推你。”
她正要退开,天子长臂收拢,骤然将她拥入怀中,加深这一吻,带着几分后怕、几分委屈。
唇齿缠绵间,他低低呢喃:
“表姐,你吓到我了。”
……
殿门口,多宝怔怔立着,所有困惑尽数豁然开朗。
他想起来了!
永昌六年,他尚是苦苦挣扎、卑微如尘的小太监,是谢公子将他从泥沼中拎出,送至县主身侧。
这些年他跟着县主步步安稳、岁岁高升,竟一路做到了景韶宫的掌事大太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两重记忆颠来倒去,嘿!他小多宝都是个命好的!
温姑娘,永昌六年那回遇着你,真叫我多宝彻底改了命。
“御医到!”
耳畔响起李慎的通禀声。
多宝骤然回神,忙敛了心绪,跟着引胡太医入殿诊脉。
雕花榻上,高云绾笑看了多宝一眼,目光又温柔落回天子身上,轻声安抚:
“我不过一时走神忆起旧事,并无大碍。”
天子眉心却依旧微蹙:“你方才面色发白、神思恍惚,如何能无碍?让胡翀仔细诊看一番,方能安心。”
天子话音刚落,胡太医已神色一喜,退开半步,郑重跪叩于地,朗声恭贺:
“臣恭贺皇上,恭贺娘娘!娘娘乃是有娠之喜!”
此话一出,高云绾心头大震,下意识抬手,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满是错愕难信。
天子俯身,指尖微颤,急切追问:“胡翀,此言当真?”
胡太医伏身,从容回奏:
“回皇上,娘娘脉象流利和缓,确是滑脉。虽胎候尚浅,时日未久,然脉象清晰,断无差错。”
天子蓦地看向高云绾。
四目相对。
二人眼底是全然无措的欣喜与酸涩,眼眶皆悄然泛红。
年少相知、年少相守,风雨同舟数载,他们终于迎来了属于彼此的第一个骨血至亲。
李慎与多宝对视一眼,同样由衷欢喜,二人极懂分寸,招呼胡太医一并躬身退下。
雕花榻上,天子与高云绾相拥。
“表姐,我们一同去紫宸宫,将这桩喜事告知母后吧?”
天子声音微微沉郁。
当年那番争执,他年少气盛、心绪激荡,终究是伤了母后的心。
母后为了他以身饲火,与萧恒两败俱伤,自此带着扶桐闭宫自困,连他……也不肯见。
“好。”高云绾靠在他怀中,轻轻应声。
“还要告知谢先生。”
这一回,天子的声音轻快了许多。
“谢先生同我告了假,说是去寻他的妻子。说来奇妙,谢先生总是将他的妻子挂在嘴边,可连向卿、林卿都说不曾见过。”
高云绾心神一荡,眼底翻涌出无尽温热与绵长感激,更是生出了浓浓的迫不及待。
阿春……
你如今,身在何方呢?
我是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见你、谢你,同你执手诉衷肠,细说别后,这翻天覆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