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福寿衣花圈店里，一片安静。
千面尊者看着洪元道手里缓缓转动的两枚核桃，半晌才道：“洪先生，这件事是幽影楼接下的生意。收钱办事，是我们的规矩。”
“所以我才来谈。”
洪元道端起茶杯闻了闻，又放回桌上：“你这里卖棺材，茶叶倒还不错。”
“洪先生若喜欢，走时可以带两斤。”
“那不行，占你便宜，回头不好谈价。”
千面尊者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您想谈什么价？”
“不是钱，”洪元道看向他：“你们既然打算对小强动手，就越界了，所以我得来谈谈。”
千面尊者沉默片刻，道：“此前洪三少爷与赵四公子明争暗斗，洪家似乎从未插手。”
“年轻人争风吃醋，抢东西，挖墙脚，互相使点绊子，我们这些当长辈的要是下场，太丢人。”洪元道淡淡道：“但这一次不一样，赵嘉豪雇杀手。”
“赵公子的要求只是废掉洪三少爷，并非取他性命。”
“废掉一个修士的经脉，和杀了他有什么分别？尤其小强这孩子又是刚刚才能修炼的。”
千面尊者道：“对普通修士而言差不多，对洪家三少爷而言，洪家总能养他一辈子。”
洪元道终于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洪家确实养得起，但我们养得起，不代表别人就能随便废。”
千面尊者叹了口气：“洪先生想怎么样？”
“洪小强不能有任何损失，这是底线。”洪元道道：“别说废经脉，断骨头，便是少一根手指头，幽影楼万宝城分舵都得给个交代。”
“洪先生，这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难吗？”
千面道：“任务已经接了，影契也立了。幽影楼若因为洪家一句话便撤回任务，以后还怎么在大璃做生意？”
洪元道点点头：“有道理，所以我可以换个说法。”
千面尊者一怔。
“秦无咎照常参加大考，该怎么打就怎么打。”洪元道缓缓说道：“他若能赢，是他的本事。若是输了，也是他学艺不精。你们尽心办过，任务没成，不能说幽影楼不讲信誉。”
千面尊者皱眉道：“可洪三少爷和秦无咎已经私下见过。”
“我知道，所以我才来的。”
“洪先生应当明白，收钱是一回事，任务又是另一回事。真上了擂台，他不敢留手。”
“那就让他全力出手。”洪元道毫不在意：“小强要是连一个同境界的少年都应付不了，进了星海学院也是挨打。”
千面尊者盯着他：“您就不怕出意外？”
“怕，所以我来了。”洪元道嘿然道：“擂台上按规矩打，洪家认。擂台下谁做手脚，洪家不认。你们幽影楼若敢再派第二个人，那就是你们的事。”
“赵家那边怎么交代？他们有青藤令。”
“我知道。”
“赵家不是万宝城的寻常世家。”千面尊者提醒道：“赵家在京中有人，在军中有人，三女还是王子妃。洪先生为了一个晚辈，要与赵家全面开战？”
洪元道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看着千面的眼睛，冷笑道：“千面，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洪家做生意做久了，就真成了一群只会计算利润的商人？”
千面尊者没回答。
洪元道继续道：“过去赵嘉豪与小强争强斗胜，我们只当小孩子斗气。赵家扣飞舟，断药路，也还算生意手段，所以我们都只是看着没出手。可他们既然越过底线，那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从今天起，赵家在万宝城的商行、钱庄、货栈、药铺，一家不留！”
千面尊者脸色顿时变了：“洪家要把赵家的生意全部扫出去？”
“不是要，”洪元道纠正道：“是已经开始了。”
他看了一眼门外：“你这间花圈店的棺材板，大半是城东盛木商行供的货。盛木商行背后是赵家旁支。明天开始，不会再给你供货了。”
千面尊者道：“换一家便是。”
“城里七成木行，是在我们洪家钱庄贷的钱。剩下三成，用的是天路盟的货。”洪元道道：“当然，你也可以从外城进货，只要飞舟进得来。”
千面尊者终于明白，赵嘉豪这一次，是踢铁板了。
洪家之前一直都是城里的好好先生，大多数商家为什么愿意与洪家钱庄合作？
因为他们好说话。
自从他们家族成为万宝城首富后，一直就本着大家赚才是真的赚的原则做生意，很多东西都可以谈。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关系到洪家直系子弟。
他开这花圈店只是掩护，没木料算不上大事。可幽影楼分舵上下几十号人，要吃饭，要买药，要藏身份，要传递消息。这些东西总得有人运，有人卖，有地方存。
一个杀手组织不怕一两个高手堵门，却怕整座城忽然不和他们做生意。
杀人能解决人，解决不了钱。
千面尊者缓缓道：“洪先生今日来，是提醒我别替赵家当炮灰？”
“对。”洪元道重新盘起核桃：“你们收了一千万，赵家却想叫你们扛洪家的报复，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如果我不听呢？”
“那也没事。”洪元道站起身：“多准备几口棺材，你这里正好不缺。”
千面尊者也跟着起身：“洪先生留步。”
洪元道回头。
千面尊者问道：“若秦无咎在擂台上输了，这件事是否到此为止？”
“只要你们不再接针对洪家的生意，洪家不会追究。”
“我需要向总舵交代。”
“你慢慢交代。”洪元道走到门口，忽然又道：“对了，你这两斤茶不错，给我包起来。”
千面尊者：“……”
“您刚才不是说不占便宜？”
“谈完了，”洪元道理所当然地说道：“现在是朋友送的。”
千面尊者沉默半天，挥手叫伙计包茶。
洪元道接过茶叶，走出花圈店。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秦无咎才从后院走出来。
“舵主。”
千面尊者看了他一眼：“刚才的话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怎么想？”
“全力出手，然后输。”
“你就这么确定自己会输？”
秦无咎认真道：“我原本不确定。洪家既然敢让我全力出手，那我现在确定了。”
千面尊者有些头疼：“奶奶的，他们……太他吗有钱了，说话这底气，真叫人难受。罢了，”他说着走到柜台后面，从暗格中取出一块影玉：“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分舵所有人暂停接受赵家的新委托。已经接下的任务，尽快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