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妞端起药碗，却没有自己喝。
而是转身递给旁边大着肚子的妇人：
“娘亲，喝药了。姐姐说喝完药病就好了。”
白樱苧的目光，落在那位孕妇身上。
她之前就注意到了，那妇人肚子大得惊人，躺在那里连喘气都费劲。
若没猜错，应该怀的是双胎。
白樱苧帮着妞妞扶起妞妞娘，妞妞将药碗往她唇边递的时候，妞妞娘却哭了。
妞妞娘一把攥住白樱苧的手，另一只手放在隆起的肚皮上：
“姑娘，我一看就知道你就是个好人，你能不能帮我找个稳婆？我快生了……”
“我死了不要紧，可我不想让我的孩子死，他们还没来这世上看一眼。”
白樱苧反握住妞妞娘的手，声音沉稳有力：
“你放心，我一来就注意到了你的肚子，已经吩咐人去村里找了。”
“你先把药喝了，发着烧没力气生孩子，你把这碗药喝了，说不定明天就好了。”
妞妞娘怔了一瞬，看着白樱苧那双笃定的眼睛，二话没说，端起药碗仰头喝了个干净。
白樱苧又端了一碗给妞妞。
妞妞闻着汤药直皱眉。
白樱苧从兜里摸出一颗裹着油纸的桂花糖：
“你乖乖喝完，姐姐给你桂花糖吃。”
妞妞看见桂花糖，眼睛一下子亮了，也不怕苦了，端起药碗大口喝了起来。
“咕咚咕咚……”，就连嘴角漏出来的药汁都顾不上擦。
白樱苧看着妞妞，唇角微微弯起。
正要起身，感觉有人从身后拽她的衣角。
她一回头，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鼻子下面挂着两条清亮的鼻涕。
他仰着脏兮兮的小脸，伸了伸因为喝药而染成褐色的舌头，奶声奶气道：
“姐姐，我乖乖喝了药，我也要桂花糖。”
说完，他猛地一吸，两条鼻涕又缩了回去。
白樱苧忍不住笑了，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蹲下身来：
“先把鼻涕擦了，再吃桂花糖。”
小男孩在家应该极为受宠，惯会被人照料。
竟自己把小脸蛋伸了过来，歪着脑袋等白樱苧给他擦。
萧烬见状下意识伸手要拦，白樱苧却笑着将帕子覆在小男孩鼻子上：
“使劲！”
小男孩哼哼两声，用力擤出鼻涕。
白樱苧将脏帕子扔到一旁。
萧烬递了干净的帕子过来，她却没接。
而是直接将手放在身上的粗布裙上蹭了蹭，又摸出一枚桂花糖放进小男孩手心。
小男孩捏着糖，开心得像得了什么宝贝：
“谢谢姐姐！”
他这边刚说完谢，旁边几个胆大的孩子也围了过来：
“姐姐、姐姐，我也喝完药了，我也要吃桂花糖！”
一个个伸着小舌头给她看，七嘴八舌地喊着，像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黄鸭。
白樱苧笑着将怀中的荷包解下来，蹲下身：
“都有、都有！”
“你们这几天好好吃药，我每人赏一颗桂花糖。”
穷人家的孩子平日里吃不到什么好吃的，桂花糖已经是过年过节才有的稀罕物了。
孩子们一听，纷纷欢呼起来，围着白樱苧蹦蹦跳跳。
明明死气沉沉的义庄，一时竟被几个孩子的笑声和桂花糖的热闹冲散了阴霾。
大人们看着这一幕，也悄悄弯起了嘴角，眼睛里又有了光。
叶清玄身姿挺拔如松站在一旁，将面前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被面前的气氛感染，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像是风吹过琴弦，极轻地拨了一瞬，又很快归于沉寂。
……
众人喝完药发了些汗，气色明显好了不少。
白樱苧和叶清玄开始分头诊脉，身边有太医跟着记录。
叶清玄走到一位老妇人面前，俯身道：“请伸手。”
老妇人却把手缩了回去，目光越过他看向前方：
“我不用你帮我诊脉，我要等那位姑娘。”
叶清玄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白樱苧正弯着腰为病人诊脉。
她边诊脉边用手背试额头的温度，还会低声对温江雪嘱咐什么。
温江雪提着笔在一旁记下。
她语气温和，动作利落，每一个人在她面前都没有半点局促。
叶清玄垂下眼帘。
他懂了。
其实单从脉象就能辨明症状，但白医女亲手为每个人试探额头温度。
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拉近了和病患之间的距离。
她的平易近人，让他们放下了戒备，也给了他们痊愈的希望。
人越是生病的时候，那股“想要活”的念头就越不能丢。
师父说他命中有一劫要过，这次出关必须去红尘中历练。
他曾不解其意，如今看着白樱苧的身影，他忽然明白了。
道在万物中，红尘是修行最好的道场。
叶清玄抬手，用手背要给老妇人试温度。
老妇人却往后躲了一下：“我等着那位姑娘。”
叶清玄也没有勉强，收回手，平静地转向下一位病患。
白樱苧恰好抬眼，看见他收手的动作，没有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诊脉。
不知不觉，就到了快天亮的时候。
温江雪眼皮打架得厉害，身子一晃一晃的。
白樱苧却依旧站得笔直，低头清点着药柜上的药材：
“你去帐篷里休息一会儿吧，我来整理药材，天光之前把药熬好，给他们喝下去。”
温江雪愣了一下：“帐篷是您的，微臣怎么可以去住。”
白樱苧头也没抬：“这个时候就别讲究这些了，想必你也熬了些时日。”
“义庄没地方供我们休息，帐篷换着住吧。我若是累了，可以去马车里休息一会儿。”
她语气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我有信心，三天能让他们好转，七天能让他们痊愈，到时候你还能回家过个团圆的上元节。”
温江雪鼻头一酸，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属下不困，属下留在这里供您差遣。”
白樱苧见他坚持，也没再劝：“那就同我一起将药方整理好，整理好了再休息。”
叶清玄闻言上前一步：“我同你们一起。”
白樱苧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好。”
几个人便围着桌案各自忙碌起来，谁也不说话，只有药铲碰罐子的细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