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后。
裴寂被皇帝霍屿单独留了下来。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殿外刺目的日光隔绝在外。
霍屿坐在龙案后，一副没拿裴寂当外人的模样，解开了白玉腰带。
明黄色的龙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锁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胸膛。
他靠在龙椅上，姿态慵懒，像位闲适的世家公子哥。
“赐座。”他随口吩咐。
“谢陛下。”
裴寂理了理官服，不紧不慢地坐在龙案一旁的黄花梨圈椅上，腰背挺得笔直。
霍屿抬眼看了裴寂一眼，唇角微微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裴爱卿，朕有一事相商。”
裴寂心中有数。
崔广志昨日在侯府闹了一场，这事怕是跟他有关。
裴寂不动声色：“陛下请讲。”
霍屿不紧不慢：“这次崔爱卿治水有功，朕准备提拔他做工部尚书。”
裴寂点头：“这件事陛下之前跟臣提起过，臣无意见。”
霍屿看着裴寂笑了，眼底没有温度，语气意味深长：
“崔爱卿升官，怕是要在家办一场宴席，他女儿若是不去，恐怕不合适吧。”
裴寂知道，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归根结底还是崔玉贞禁足的事。
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声音不卑不亢：“那是自然。”
霍屿盯着他看了一会，缓缓开口：
“朕无意管裴爱卿的家事，但崔爱卿既然找上朕，朕多少还是要给他几分薄面。”
他声音顿了顿，无所谓的语气，“你府上那位医女，还是送出京吧。”
裴寂的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可他毕竟在朝堂上沉浮多年，早就学会了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
甚至越是生气，他脸上越会带着笑。
他淡笑着道：“陛下有话，臣当然照做，但臣也有两件事想要求陛下。”
霍屿一扯嘴角，笑意不及眼底：“裴卿但说无妨。”
“崔玉贞嫁入侯府七年，一直无所出。”裴寂直视着霍屿，笑了笑，“臣今年二十有七，也想有个子嗣。“
“还请陛下做个媒人，在世家之中，挑选合适的女子嫁入侯府，为臣绵延子嗣。”
他顿了顿，笑意收敛的几分，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这件事，不仅臣和母亲急，太后也很急。”
霍屿唇角一动不动，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像披着人皮面具。
“另一件事呢。”他问。
裴寂说道：“太后最近屡犯头疾，正是臣府上的医女入宫为她医治。”
“还请陛下一道圣旨，准这名医女出京，如此一来也有个依据。”
“免得太后娘娘日后无人医治，怒斥臣不孝。”
霍屿面色微冷，唇角弯起的弧度又重新提了起来：
“看来，裴卿是想让朕做这个不孝之人？”
裴寂起身，撩袍揖手，动作一丝不苟：“陛下忠孝，微臣不敢。”
“忠孝”二字，裴寂说得不轻不重。
霍屿却感觉有只苍蝇，飞进了自己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伸出小拇指，掏了掏。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半晌，霍屿忽然看着裴寂笑了，脸上带着一种“懒得跟你计较”的随意。
他说道：“既然如此，那裴卿就将这名医女留在府上吧，也免得朕麻烦，帮你找什么世家贵女。”
他阴鸷一笑，语气几分轻蔑：
“一个低贱医女，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生育工具罢了，想来崔家也犯不上同她计较。”
裴寂眼中划过一丝冷意，快得像水面上闪过的浮光，眨眼就消失不见。
他垂首：“陛下明鉴。”
霍屿摆了摆手，像是突然没了兴致，语气带着倦意：
“好了，你回去吧，朕要休息了。”
说完，他不顾帝王形象，大大咧咧地地打了个哈欠，往龙椅上一靠。
裴寂躬身，声音不卑不亢：“臣告退。”
他后退一步，转身离开了御书房。
房门关上的下一刻，霍屿也起身了。
他拿起龙案上的茶盏，“嘭！”的一声砸在地上，瓷片四溅。
霍屿脸上表情扭曲，像一只被锁链绑住的困兽。
他声音嘶哑低沉，像是在诅咒：
“裴寂，竟敢拿那个老不死的压朕。”
萧烬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脚步极轻，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他站在霍屿身后三步开外的地方，垂手而立：
“陛下息怒。”
霍屿发疯时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
他猛地回身，将桌上剩下的奏折和笔架一齐扫落。
“哗啦啦……”
奏折散了一地，笔架和笔一起跌落在地。
“老不死一直用遗诏威胁朕，等朕找到遗诏，就弄死她和裴寂！”
霍屿俊美的面容，因为过于阴鸷变得微微扭曲：
“还有那个姓白的医女！你现在就去给朕弄死她！”
萧烬垂下眼帘：“陛下，微臣以为，此时不该打草惊蛇，免得裴寂对陛下心生防备。”
“况且那医女，只是会些针灸之术，治标不治本，不足为惧。”
霍屿忽然笑了一下，意味深长：
“萧指挥使，你为何三番两次为那名医女说话。”
他目光冷得像是三九天的冰凌，可偏偏嗓音靡靡，像是在跟情人低语。
“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萧烬依旧低着头，面色岿然不动：
“微臣不敢，只是近日微臣突然想到一件要紧事。”
他抬眼看向霍屿，“先皇遗诏……会不会根本就不在寿康宫。”
霍屿面色一凛，脸上不羁的笑容立刻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冷酷。
“什么意思！”
萧烬迎着他的目光：“陛下派人在寿康宫暗中寻找了三年，遗诏都一无所获。”
“臣觉得这遗诏，很有可能不在寿康宫，而是在太后最信任的人手上。”
霍屿凤眸微眯：“说下去！”
萧烬继续道：“太后最信任的人，就是白临渊和裴寂。”
“微臣以为，可以在白临渊和裴寂身上入手，双管齐下寻找遗诏。”
萧烬语气微顿，“所以，此时不宜对他们身边的人下手，以免打草惊蛇。”
霍屿眸色闪了闪，唇角缓缓扬起一个阴鸷的笑。
“你说得没错，老不死一直防备着朕，很有可能将遗诏放在宫外。”
他看着萧烬，目光幽深如潭：
“从现在开始，你派人盯紧承恩侯府和督主府，务必将先皇遗诏找出来。”
萧烬躬身，声音干脆利落：“微臣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