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时光涟漪在祭坛四周荡开。
小黑和小白十指交错，规则丝线缠绕在指尖，过去十几分钟内发生的一切画面、声音。
甚至是各族强者之间自以为隐秘的加密神识传音，全数剥离出来，化作无数道细碎的流光涌入两人脑海。
画面一帧帧闪过。
幸存小辈哭爹喊娘地汇报“黑水邪神”和“传送门恶魔”。
泰坦族长、星灵大长老这群活了上万年的老狐狸，听完几句场面话开始发散思维。
什么人族全员堕落投靠无底深渊、什么温暮雪和萧烈一明一暗布下天罗地网。
什么万象星城城主府背地里跟人族穿一条裤子准备血祭万族……
最后再到裂风族族长暗中撺掇，拉斐尔这个二百五脑子一热跳出来当众质问，试图拉全宇宙强族下水。
仅仅一分钟。
小黑和小白同时切断时光回溯，散去指尖的规则丝线。
半空中，两人低垂着头，半天没吭声。
小黑戴着那张咧嘴大笑的面具，垂在长袍袖口里的双手却在微微发抖。
小白那张哭脸面具底下，更是传出粗重的呼吸声。
气的。
纯属给这帮蠢货气的！
两人执掌万象星城执法大权这么多年，见过嚣张跋扈的，见过阴险狡诈的。
唯独没见过脑回路这么清奇、被害妄想症晚期到这种地步的！
这帮家伙平时在各自星域作威作福，脑子里装的都是星际尘埃吗？
还万象星城跟人族同流合污投靠深渊？
真亏他们想得出来！
小黑和小白黑着脸不说话，下方围观的上百名各族带队真神，小心肝全都提到嗓子眼。
泰坦族长咽了口唾沫，偷偷拿眼角余光去瞄半空中的两位使者。
星灵大长老、魔裔老魔头等人更是屏住呼吸，后背冷汗直流，把里衣浸得透湿。
完了完了。
黑白使者这脸色不对劲啊。
刚才时光回溯，肯定把他们私底下那些神识传音全给截获了。
这下破案了，人家城主府和人族的惊天密谋被他们当场看穿，黑白使者这会儿肯定是在动杀心。
琢磨怎么配合萧烈还有暗处那个疯女人，把他们这群知情者全留在这儿灭口呢！
想到“灭口”两个字，在场一众大族真神两条腿肚子都在转筋。
搁在以前，谁要跟他们说一尊凝聚神格、拥有独立神国的真神。
会随随便便死在宇宙外头，他们肯定一巴掌扇过去骂对方没睡醒。
神国不灭，真神不死，这是宇宙铁律！
哪怕几天前迎宾宴会厅那边传出消息，说天使神族接连折损迦勒和阿德里安两尊真神。
在场大多数没有亲眼目睹的异族强者，心底深处其实还是抱有几分怀疑的。
大家表面上忌惮，潜意识里总觉得传言有夸大成分。
保不齐是天使神族施展什么金蝉脱壳的秘法，或者城主府暗中出手干预了。
可就在两分钟前。
拉斐尔，一尊实打实的十二翼真神，头顶本命神国都已经撕开空间降临了。
没有法则碰撞的惊天动静，没有神国崩塌的旷世大战。
仅仅是一只女人的手掌从虚空探出来，轻飘飘往下按了一下。
人没了，神国也没了。
就跟随手抹掉桌子上的一粒灰尘一样，悄无声息，干干净净。
在场超过八成的异族真神，今天都是头一回亲眼见识温暮雪出手。
以前只听说温暮雪是出了个残暴不仁的疯女人，今日一见。
这特么哪叫残暴，这就是行走的死亡判官。
这时候，谁还在乎什么第一序列、第二序列的伤亡？
谁还敢去琢磨什么深渊阴谋？
所有异族真神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姑奶奶您快走吧！只要今天能活着走出万象星城，以后看见人族绕着走都行！
就在各族真神吓得魂不附体、琢磨要不要当场磕一个求饶的时候。
半空中的小黑抬起头。
他视线扫过下方瑟瑟发抖的泰坦族长、星灵大长老，最后定格在裂风族族长身上。
“本使在万象星城当差八百年，今天算是彻底开了眼了。”
小黑开口了，声音里头压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你们这群家伙，平时在各自族群里也是这么用脚后跟思考问题的？”
下方一众真神齐齐一愣，茫然抬头。
啥意思？
这不对啊，怎么不直接动手砍人，改人身攻击了？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旁边的小白往前踏出半步，抬手指向下方黑压压的异族阵营，破天荒地骂出声来：
“深渊意志？关系户？联手做局血祭万族？”
“你们脑子里长的都是深渊蠕虫吗！这么离谱的阴谋论，到底是怎么串联出来的！”
小白是真的绷不住了，平时高冷漠然的执法者姿态荡然无存：
“都把脑子给本使放聪明一点！用你们的神格好好算一算！”
“人族镇守无底深渊前线万年，是阻挡深渊入侵主宇宙的第一道防线！”
“要是人族高层真的投靠了无底深渊，你们觉得自己现在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参加血契战？”
“还能在这儿跟本使大眼瞪小眼？”
“真要有那一天，深渊大军早就通过星空长城长驱直入，联合人族主力杀进你们的老巢了！”
“你们现在应该在自家祖地里哭爹喊娘地拼命，而不是在这儿嚼舌根！”
“还有！居然怀疑我们万象星城城主府跟深渊勾结”？
“你们但凡多读两页宇宙编年史，都不会说出这种猪狗不如的蠢话！”
“要是连万象星城都堕落了，加上人族和无底深渊，直接平推整个主宇宙也就是顺手的事，用得着在这儿费尽心机算计你们这百八十个真神？”
小白一口气骂完，还是感觉不解气。
下方广场上。
泰坦族长张大嘴巴，满脸络腮胡子一抖一抖的。
星灵大长老眨巴老眼，手里的拐杖差点没拿稳。
魔裔老魔头、机械真神、裂风族族长……
刚才还吓得半死的几十名种族强者，这会儿全都傻眼了。
等会儿。
听小白使者这意思……人族没投靠深渊？城主府也没打算关门打狗？
这帮老狐狸面面相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发烫。
难道他们刚才一番惊心动魄的生死推理，全是他们自己吓自己，搁这儿凭空脑补？
至于外围那些三眼灵族、灰岩族等末流小族的带队真神，更是听得一头雾水，茫然地左顾右盼。
啥深渊？啥血祭？
你们这帮老狐狸刚才到底在私底下聊了些什么虎狼之词啊！
半空中，小黑冷哼一声，接过话头继续往下砸：
“至于你们小辈在血契场里遭遇的一切，万族血契有着至高规则监察，刚才我们已经调取血契核心的反馈记录。”
“人族二队队长林渊，在血契场内动用的所有力量，皆源自其自身神域与法则领悟，没有半点深渊意志的污染痕迹，更不存在任何违规外力介入！”
“技不如人就得认！”
“自己族里的小辈被打出心理阴影，出来胡言乱语几句，你们这帮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真神长辈居然也跟着犯蠢！”
“谁要是还不服气，三天后血契榜公布，城主府允许你们自费申请调阅外围规则数据自己去查”！
“要是查不出深渊痕迹，本使看你们怎么收场！”
这番话掷地有声，直接给整件事盖棺定论。
下方，泰坦族长老脸滚烫。
他恶狠狠地扭头，瞪了一眼身后瘫在地上、还在那儿抽泣的自家独苗队员，鼻子都快气歪了。
小兔崽子！
打不过人家林渊就算了，出来还特么谎报军情，害得老子在全宇宙同道面前丢尽老脸。
星灵大长老和魔裔老魔头也是嘴角直抽，纷纷拿杀人般的目光扫向自家的幸存小辈。
心里头已经暗下决心。
等回到驻地，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几个没出息的玩意儿吊起来抽一顿，然后看看记忆画面。
要真是添油加醋乱传谣言，非得把他们的皮扒下来不可！
训斥完这帮脑补怪，小黑和小白脸色稍稍缓和几分，重新恢复公事公办的冷漠姿态。
小黑目光转向北侧的天使神族驻地，朗声宣布：
“现在，公布关于天使神族真神拉斐尔陨落一案的最终裁定。”
“经时光回溯核实，拉斐尔无视万象星城铁律，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
“当众污蔑抗击深渊有功的人族及星火军团统帅萧烈，此为一罪。”
“在萧烈司令上前理论期间，拉斐尔恶意释放真神杀机，并率先沟通宇宙深处，强行召唤本命神国降临星城，意图挑起真神死战，严重威胁万象星城公共安全，此为二罪。”
“人族带队导师温暮雪出手将其抹杀，属于合规的紧急避险与正当防卫，城主府不予追究任何责任！”
说完，小黑俯瞰瘫坐在地上的十二翼真神米勒：
“天使神族，对于城主府的裁定结果，你们可有异议？”
北侧驻地里，米勒和另外两名随行长老浑身一个激灵，像是刚从噩梦里惊醒过来。
异议？
他们敢有个屁的异议！
今天发生的一切，对天使神族来说堪称灾难。
先是二队六个绝世种子全军覆没，接着拉斐尔听信谗言跳出来发疯。
再然后万族背刺痛骂，温暮雪隔空一掌拍碎神国，最后城主府当众锤死拉斐尔咎由自取……
短短一炷香的工夫，他们天使神族不仅再次折损一名真神，还成了全宇宙最大的笑话！
迎着周围各族真神幸灾乐祸、鄙夷不屑的视线。
米勒嘴唇哆嗦两下，眼神木讷而空洞，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拼命摇头：
“没……没有异议，天使神族全凭两位使者裁决……”
“哼，记住教训，好自为之。”
小黑懒得再看这几个丢人现眼的鸟人，袖袍一甩，准备收工走人。
不过在转身撕裂虚空之前，小黑和小白的动作同时顿了一下。
两人不约而同地垂下眼帘，视线越过前方的萧烈和苏瑾，落在祭坛边缘上的黑衣少年身上。
别人不知道具体情况，他们两个执掌血契阵眼的正副使者，心里头可是门儿清。
虽然万族血契只负责维持公平和记录积分，无法像监控录像一样把里头的具体战斗画面实时传输出来。
但刚才调取核心数据时，林渊名下的猎杀积分，根本不是正常半神能刷出来的数字。
甚至连历届最妖孽的万族魁首，在第二序列也没干出过这么离谱的屠杀数据！
再结合刚才那帮异族小辈被吓破胆的反应，这小子在血契场里头的凶残程度，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有多恐怖。
小黑和小白隔着面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一丝深深的忌惮与头疼。
这特么哪是什么普通的大一新生啊。
这分明就是一个小号的人形天灾，甚至按照这个成长趋势下去。
将来搞不好是个比温暮雪还要难缠、还要不讲道理的煞星。
算了算了。
赶紧把这届血契战糊弄过去，早点送这群祖宗回人族疆域。
一个温暮雪已经够他们万象星城喝一壶的了，再来一个林渊。
他们俩这执法使者的差事干脆直接辞算求，还是留给万族和无底深渊去头疼吧。
怀着这种送瘟神的心态，小黑和小白连句场面话都没多留，身形一晃，直接融入虚空消失不见。
目送黑白使者彻底离场，中心星域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各族带队真神哪还有脸继续待在这儿，一个个跟屁股着了火似的。
抓起自家的幸存队员，往各自驻地方向逃窜。
转眼间，原本热闹非凡的祭坛四周，跑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人族阵营一行人还留在原地。
林渊看着周围清净下来的环境，忍不住开口：
“行了，误会解除，萧司令，苏前辈，咱们也回吧。”
苏瑾笑着点点头，看向林渊的眼神越发温和赞赏：“走吧，回去让人给你准备一桌丰盛的灵食，好好补补。”
白夜、楚潇潇等人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嘻嘻哈哈地跟在林渊身后往前走。
唯独走在最前面的萧烈，迈出去两步后，脚步却慢慢顿住了。
这位铁血壮汉，站在原地，伸手摩挲下巴上扎手的胡茬。
他没有回头看林渊，只是盯着刚才泰坦族长、魔裔老魔头等人落荒而逃的方向，浓密的眉毛一点点拧在一起。
不对劲。
刚才忙着替林渊撑腰、震慑异族，他没来得及细想。
这会儿冷静下来，把黑白使者的话和周围那群异族老狐狸的反应串在一起，萧烈突然回过味来了。
黑白使者刚才说什么来着？
说各族幸存者技不如人就得认，被打出来心理阴影。
还有，五分钟前，林渊他们几个从传送里出来的时候。
魔裔那个突破八转的队长卡洛斯，还有影神族的幸存者。
看到林渊的第一反应，是惊恐万状地大喊“快退，离祭坛远一点”？
萧烈缓缓转过身。
平时大咧咧的虎目，越过苏瑾，落在正准备跑路的林渊脸上。
这小子在血契场里，真的只是“运气好，找了个偏僻地方猫着，艰难躲避异族围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