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到华国并没有立刻行动。
而是等到了第二天，云阳给张怀明打了电话。
无论是拔管还是举行葬礼，都需要家属同意。
张怀明怕孙慧书再受刺激，没告诉她，只带着两个警卫员来了医院。
病房里，凌霄和常青已经在了。
张若旗躺在床上，跟以前一样，靠着各种仪器维持生命。
常青站在窗边，眼睛还是红的，看见张怀明被警卫员推进来，低声喊了句“爷爷”。
张怀明只点了点头，目光很快落在了云阳身上。
云阳穿的跟平时不一样。
张怀明认得这身打扮。
云阳以前跟他闲聊时说过，白色冥司法衣主超度亡魂，指引归途，是专门将客死他乡的亡魂接引回家的道士才有资格穿的。
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开始发抖。
他看向云阳手里抱着的那把引魂伞，嘴唇张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回来了……是不是回来了？”
云阳朝前走了两步，将引魂伞微微抬起，轻声道：“若旗的魂魄就在此伞之中。只是……”
他看了一眼张怀明身后站着的两个警卫员。
张怀明立刻抬起手：“你们出去。守在门口，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进来。”
两个警卫员应声退了出去。
云阳这才把张若旗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张怀明安安静静地听着，眼睛一直盯着那把伞，像是生怕一眨眼它就不见了。
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到底没落下来。
等云阳说完，张怀明哑着嗓子问：“那你的意思是，必须拔管？”
云阳点了点头：“嗯。不仅如此，你们家还得给他办一场葬礼，对外宣告这个人已经离世了。只有这样，若旗才能斩断这具身体的因果，涅槃重生，跟我一样，走上那条路。”
张怀明听完云阳的话，半晌没作声。
他目光落在病床上的张若旗身上，满脸的愁云。
“可慧书那孩子……她不会同意的。”
全场陷入沉默。
哪个当妈的会同意放弃自己孩子的生命？
更何况还是为了一个听起来荒诞至极的理由。
孙慧书是大学教授，一辈子信奉唯物主义，对神鬼之说深恶痛绝。
拔管、下葬、放弃治疗，在她眼里那都是要她亲手杀儿子。
常青也垂下头，他可太了解他妈了。
如果不经过她的同意就拔管的话，她一定会把他们全部告上法庭的。
凌霄忽然开口：“如果让他们母子先见一面，谈谈心，再做决定呢？”
张怀明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猛地亮了一下。
他看向凌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大师，您当真……能让我们跟若旗的魂魄说上话？”
“自然可以。”
这些人跟孙慧书说什么都是徒劳，一个母亲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
那不如让她儿子亲自出来，跟她谈谈。
凌霄抬起手，云阳怀里那把引魂伞忽然微微震动起来。
下一瞬，它从云阳手中挣脱，稳稳地飞入凌霄掌心。
凌霄手指在伞骨上轻轻一拂，再往空中一抛。
引魂伞悠悠悬在半空，缓缓撑开，一道道流光从伞面倾泻而下。
张若旗半透明的身影出现在伞下。
他先看见了张怀明，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般，瞳孔骤缩。
下一秒，他双膝一弯，直直跪了下去：“爷爷……孙子不孝……害您担心了这么多年……”
张怀明下意识想强撑着站起来去扶张若旗，可惜，他年事已大，出行都只能靠这个轮椅。
他怔怔地看着伞下那个半透明的身影，那个他以为这辈子只能在梦里再见的人。
他的眼眶里蓄了十年的泪水终于决了堤，顺着脸上的皱纹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他朝张若旗伸出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颤声道：“起来……快起来，你跪什么……我们张家的孩子，从来不跪。”
张若旗抬起头，眼圈也是红的。
常青站在角落里，早已泣不成声。
凌霄朝云阳使了个眼色。
云阳会意，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把门轻轻带上。
隔着一扇门，里头传来张怀明苍老而哽咽的声音：“你活着比什么都强……你爷爷我活到这个岁数，什么阵仗没见过，可这十年，爷爷没有一天不想你。”
一刻钟后，凌霄从门外走了进来。
尽管爷孙三人还有千言万语没说尽。
凌霄只抬手一招，悬在半空的引魂伞缓缓合拢，张若旗的魂魄如轻烟一般被收回伞中。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的魂魄不能跟你们接触太久，这样对他，对活人都不利。”
张怀明怔怔地看着那把伞，像从一场大梦里被拽回了现实。
“大师，不知道您这个方法，能有几成把握？”
他是听云阳提过的。
尸解仙这条路，九死一生。云阳当年阴差阳错走了此道，在石棺里躺了三千年，才得了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张怀明怕自己的孙子也走上这条路，万一不成功，那就真的身死道消了。
云阳把拂尘一甩，挺直了腰杆抢着说：“老张，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师父说快则几天，慢则几年，保管若旗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我师父什么人物？那可是正儿八经白日飞升的天仙！我也会给若旗寻块风水宝地的！”
张怀明听到“给孙子找块风水宝地”这几个字，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像是要给他孙子挑墓地，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努力挺直了腰板，朝凌霄拱了拱手：“先前不知大师身份，多有冒犯，还请您见谅。不知大师如何称呼？”
“凌霄。”
“凌大师。”张怀明目光里带着真正的敬畏和感激，他想凌霄都贵为仙人了，想必也没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我张某人不知该如何报答您。若是您还有后人，他们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只要不违背法律和原则，张家人赴汤蹈火，绝不推辞。”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们张家功德深厚，本不该落到如此境遇。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就当结个善缘。更何况，你的小孙子现在还是我的徒孙。”
让英雄流血又流泪的事，她做不到。
张怀明郑重地点了点头，心中为小孙子有这番机缘而感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