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府，居仁堂。
两边坐得满满当当——国务员、府里秘书长、几位督军在京的驻京代表，一个不落。
看着就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式。
“湘省丢城，大军溃败，说实话，我很震惊。”
冯章一开口，就用“震惊”两个字确定了今天问责的基调。
对此，众人低头沉默，没人敢接话。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谁敢瞎掺和？
冯章见没人接茬，正式进入主审官的角色，继续火力全开。
“北洋十几万精锐，不到一个月丢了大半个湘省，连长沙都丢了。”
“傅佐弃城逃跑，前线大军不战自溃。”
“老段啊，不是我为难你，你这督军人选，还有前线调度，总得给朝野一个说法吧？”
面对冯某人的发难，段绍廷依旧迷之自信：
“哼，不过一时大意，折了个先手罢了。”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
“我已经准备调督练处后续部队南下增援，重整旗鼓，很快就能打回来。”
”大家不要慌，这不过是开胃小菜而已。真要发力，我亲自南下，分分钟把他们打服。”
至于真不真的调军队，要不要亲自南下？
别问！
段绍廷捻着胡须，依旧信誓旦旦。
“别多想啊！好戏，也就刚刚开始而已。”
这话其实也没说错。
就要看皖系还要不要装菜、装唐钓鱼执法而已......
这就是北洋王段某人的自信。
真把皖系嫡系全压上去，平推湖南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不横推，那是因为他不想，不是因为他菜，懂不懂？！
冯章：“？？？”
还赢？人都快打到北平了，还刚开始而已？
他霎时眯眼。
这老登之前不会是在隐藏实力吧？
不对。
要真有底牌，长沙丢的那天怎么不亮出来？
还是说……他在等我先动？
别多想？
生性多疑的冯某人已经开始多想了。
冯章心里那点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圈，最后还是决定先把锅甩出去。
“老段啊，认清现实吧。现在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是这烂摊子实在棘手。”
“前线将士士气低落，南方护法军声势越来越大，再打下去，战火都要烧到湖北了。”
”老段，你这个内阁，到底还行不行？在我看来，你不行啊！“
一语双关。
这话一出，旁边众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这是借湘省战败的事儿，正式向皖系、向段总理宣战了？
府院之争2.0？！
嘶，这风好大啊…….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段绍廷神色不愉。
他想到老冯会发难，但没想到这叼毛当着众人的面，这么不给他段某人面子。
给你脸了是不是？
不就是丢了个长沙吗？至于喊打喊杀的吗？
就算我段某人识人不明，错用了傅佐这个草包。
但你TM就没有一点错没有吗？
还不是你们直系那帮叼毛隔岸观火、临阵脱逃才让战局崩盘的。
少把帽子往我身上扣！
踏马的……
就在段绍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时，冯章从案上拿起一摞电报，推到他面前。
“老段，你先别急。你自己看看，这是曹坤、王元、李淳、陈远的联名通电。”
段绍廷低下头看去。
电文白纸黑字写着：兵连祸结，民生凋敝，恳请总统主持大局，停战议和，共商国是......
一行行字映入眼帘，段绍廷明显愣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是要追着我杀？一点面子不给我段某人？
话说回来，刚刚老冯说……谁的电报？
曹坤？！
不是。
说好的自己人呢？
吃我的，喝我的，拿着我的赞助来跟我叫板？
还有没有点素质？有没有点良心？有没有点逼数？
段承望坐在下首，也瞥了一眼。
他有点意外。
肿么肥事？
为什么会牵扯到长江三杰瑞？
王元、李淳、陈远——怎么乱串片场了？
所实话，对于直系长江三杰，他真觉得那就是三个卧龙凤雏。
一个比一个草包。
依他看……拉三头猪过来，都比三人强。
话又说回来，老冯这是要明牌吗？
王对王？
段绍廷回过神来，当场祭出盗版死亡凝视，盯住冯章。
“冯华甫。”
“这东西，打哪儿来的？”
段承望咳嗽了一声。
示意他别他娘的放狗屁，赶紧说正事。
段绍廷深吸一口气，把那摞电报往回一推。
“老冯，直系军队在前线一触即溃，是不是你提前打过招呼？”
“还有曹坤在岳州按兵不动，是谁的意思？”
“这四个叼毛联名通电主和，是不是你暗中授意的？”
“合着在这唱双簧，给我下套呢？”
冯章摇头。
“老段，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冯章顿了一下，语气强硬了起来，“将领们体恤民力，通电主和，也是公心。”
“倒是你！一意孤行，穷兵黩武，才酿成今日大败！”
来了来了，赛点来了。
众人顿时来了精神。
一把手和二把手，这就要干起来了？
“好你个冯华甫！这纯属诽谤污蔑！”段绍廷“啪”地一拍桌子，当场炸毛。
“明明是你直系军队畏战不前，临阵脱逃，才葬送湘省战局！如今反倒倒打一耙，把所有脏水往我身上泼？”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胸腔里火气翻涌。
“既然你冯大总统这么容不下我段某，那这个总理，我不当了！”
本来段某人还打算好好跟冯章相处，互相给个面子。
结果对方步步紧逼，还玩阴的。
现在好了，不装了，摊牌了！我段某人就不是个惯着人的主！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
段绍廷突然就开启了暴走模式，自捅一刀。
旁边的段承望和小徐都麻了。
我去？老爷子玩这么大？
说辞职就辞职？也没跟我们通过气啊？
冯章坐在主位上，脸色越发难看，他想到段绍廷会扯皮、会甩锅、会强词夺理，可万万没想到……段绍廷反手就是一个离职。
威胁我？
开玩笑！
北洋这地界，你出去打听打听谁才是爹？！
想用辞职要挟我？
我顺势下坡把你弄下去，你能怎么着？
“好！”
冯章一拍扶手站起来。
“芝泉高风亮节，急流勇退——我看，内阁的事，就先请......”
话还没说完，段绍廷已经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满场众人目瞪口呆，没人敢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