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段公馆书房。
段绍廷端坐在太师椅上，指尖点着一张北洋势力分布图，眉头紧锁，正埋着头细细琢磨局势。
一旁支着张小案几，七岁的段承望瘫坐在矮凳上，百无聊赖地扒拉着桌上堆成小山的公文，翻得哗哗作响。
前些天他在学堂当头儿威风一把的事迹被爷爷段绍廷知晓。
老爷子倒是不恼，就是觉着自家孙儿天生心眼活络、天赋拔尖，寻常教书先生那套死记硬背的法子，纯粹是埋没人才。
当即大手一挥，直接把段承望拎到书房贴身带在身边。
美其名曰：「实战历练，从小学理政」。
可落在段承望眼里，这哪里是什么栽培，分明是赤裸裸压榨童工！
天底下哪有七岁娃娃，天天蹲书房旁听处理军政公务的道理？
指不定是前些天自己当众怼了老爷子，他这是变着法子秋后算账，公报私仇呢！
段承望在心底嘀嘀咕咕疯狂腹诽，正暗自吐槽得兴起，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段承望抬眼望去，便看到李叔推门快步进来，走到段绍廷身旁，附耳低声禀报消息。
“段公，倭国公使松下一郎求见。”
段绍廷顿时拍案而起，骂骂咧咧。
“妈了个巴子的，倭国人还敢来？！”
“不见！”
徐书闻言劝道。
“段公，且消消气。不妨先看看这倭国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段承望看热闹不嫌事大，也附和道。
“是啊爷爷，避而不见，这倭国人还当咱们怕了他呢。”
段绍廷瞪了他们一眼。
“小年轻就是沉不住气！”
他负手踱了两步，冷哼一声。
“上赶着的不是买卖。”
说罢他看向李叔。
“让他等着。”
李叔领命去了。
段绍廷转过身，教导段承望道。
“承望，记住——谈判桌上，谁先急，谁就输了。”
“他主动登门求见，就说明他有求于咱们。”
“面对倭人这种畏威不怀德之辈，最管用的法子，就是晾着。”
“晾到他心底发慌，晾到他自觉筹码不足，晾到他主动层层加码，这场博弈，咱们就稳赢了。”
段承望眨了眨眼，一脸受教。
“爷爷英明。”
心想：这不就是锚定效应吗？谁先出价谁吃亏，谁先急谁被动。
小瞧老段了啊，看不出来你是这样的老段。
老段这套路，放现代也是个谈判高手啊。
徐书在旁边笑了笑，推了推眼镜。
“段公这招“晾”字诀，当年跟袁大总统谈兵费的时候，可没少用。”
段绍廷冷哼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捋了捋胡须，颇为自得。
“承望，一会儿我们去前厅，你在书房好好待着，可别乱动东西啊。”
听到这话，段承望立马不乐意了。
“爷爷。”
“嗯？”
“我跟你一起去前厅吧。”
段绍廷一口回绝。
“不行。”
“你去做什么？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
段承望：“我不！我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段绍廷嘿了一声，来劲儿了：“我还治不了你了还？小孩家家的，听话！”
段承望语气危险：“真不带我？”
段绍廷显然没当回事，拍了拍他圆润的狗头。
“老老实实在书房待着啊。”
他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准备带上徐书出发。
下一刻，就见段承望往地上一躺，就开始满地打滚：
“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
被这熟练的撒泼打滚给镇住的徐书：“……？”
段承望：“一会肯定很好玩，你不带着我就是……”
【叮！获得中级宝箱2】
段绍廷破防。
“你给我起来！！”
“就不起就不起！除非你带我一起去！”
段绍廷崩溃地闭上眼，有种丢尽了老脸的感觉。
“做梦！”
“那就躺着！”
段承望真的就躺着不起来了，滚了两圈，弄得一身土，边滚还边哇哇叫。
徐书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此子恐怖如斯……
嘈杂的魔音灌耳，段绍廷听得脑瓜子都要炸了，深呼吸几口气都没压下去。
这熊孩子，还是打少了！
这种撒泼的震撼场面，把旁边端茶送水的下人都给看愣了。
老爷子可是北洋出了名的铁腕人物。
就这样都被小少爷给折磨得明显快要崩溃了。
“……行！带你去带你去！起来！”
段承望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丝毫没有见好就收，起身之际还顺手把脏手往段绍廷袖子上抹了抹。
“爷爷您看，早答应不就完了嘛。”
段绍廷：……
【叮！获得中级宝箱1】
前厅。
松下一郎已经在客厅等了小半个时辰。
他是倭国驻华公使，五十出头，留着仁丹胡，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腰板挺得笔直。
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端坐着，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但嘴角微微抽搐。
段绍廷这是故意晾他。
虽然已经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但是他堂堂一国公使亲自登门，段绍廷连个面都不露，这是没把倭国公使馆放在眼里啊。
他又等了一刻钟。
还是没人来。
松下一郎终于坐不住了，起身对旁边的侍者道。
“请问段公何时有空？本使公务繁忙，恐不能久候。”
侍者面无表情。
“段公正在处理军政要务，大人请稍候。”
松下一郎的额头血管暴跳。
军政要务？
他之前分明听到后院传来段绍廷骂人的声音。
妈了个巴子的倭国人——
甚至刚刚还有小孩的吵闹声，有带小孩的时间，没有见他的时间？
哼！要不是为了帝国大业，他一定要好好给这个蛮横无理的中洲军阀一个教训！
他又坐了下来。
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段绍廷才施施然地走了出来。
段承望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刚吃完一顿竹笋炒肉，像只缓慢挪动的小企鹅。
徐书也跟在旁边，面带微笑。
松下一郎站起身，微微鞠躬。
“段公，久仰。”
段绍廷大马金刀地坐下，连手都没伸。
“公使先生，有事说事。”
“我公务繁忙，没工夫跟你寒暄。”
松下一郎面色不变，笑容依旧得体。
“段公快人快语，那本使就直说了。”
他示意随从打开公文箱，取出一份文件。
“鉴于贵国目前与日本国的特殊关系，帝国政府希望段公能够——”
“理解帝国的合理诉求。”
“合理诉求？”段绍廷冷笑一声。
“二十一条叫合理诉求？”
“第五条——龙国政府须聘用倭国人为政治、财政、军事顾问。”
“这不是条件，这是要把整个龙国变成倭国的附属国！”
“你们倭国人是把龙国当什么了？任你们宰割的鱼肉？！”
松下一郎不慌不忙，推了推眼镜。
“段公此言差矣。”
“二十一条的本质，是我国希望与贵国建立更紧密的合作关系。”
“聘用顾问，是为了帮助贵国进行现代化改革。”
“军事同盟，是为了共同抵御西方列强的侵略。”
“这是互利共赢，而非——”
“放屁。”段绍廷一拍桌子。
“互利共赢？你们在龙国的领土上驻军，抢龙国的矿产，控制龙国的铁路——”
“这叫互利共赢？”
“那我段某人倒是想请教公使先生，什么才叫侵略？”
松下一郎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
“段公，感情用事解决不了问题。”
“我理解您的愤怒，但请看看现实——”
“大总统已经倾向于接受部分条款。”
“段公反对，又能改变什么呢？”
这句话戳到了段绍廷的痛处。
他脸色铁青，但没说话。
松下一郎见状，趁热打铁。
“当然，帝国政府也理解段公的立场。”
“如果段公愿意公开支持二十一条——”
“帝国政府愿意向皖系提供一笔贷款。”
“两千万大洋。”
“还会再单独给您个人500万大洋，当做我国交您这个朋友的礼物。”
“此外，还可以向皖系提供军火支援。步枪、弹药、甚至火炮。”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几千万大洋。
这不是小数目。
段绍廷的眉头跳了一下。
但他很快压下了情绪，脸色反而更沉了。
“你是想收买我？”
松下一郎微笑。
“不不不，这是合作，不是收买。”
“段公只需要公开支持条约，不需要再额外做什么，就能得到几千万大洋。”
“两千万大洋，足以武装皖系三个师。”
“一千万大洋，能保障您一家的半生富贵。”
“段公，这笔账，不难算吧？”
段绍廷猛地站起身。
“你把我段绍廷当什么人了？！”
“拿钱就能收买？我段绍廷是那种卖国求荣的人吗？！”
他拂袖而去。
“送客！”
段承望看了松下一郎一眼，跟在段绍廷身后走了出去。
徐书留了下来，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
“公使先生，段公脾气直，您别往心里去。”
“我们家段公是爱惜羽毛之人，绝对不会为了一点点的利益做出有损名声之事。”
松下一郎心下一咯噔，试探道：“那徐先生的意思是？没得谈了？”
小徐轻咳一声，摇了摇头。
“得……加……钱！”
亿点点不是不可以考虑的嘛！
松下一郎眼睛一亮。
“徐先生的意思是——”
徐书摆了摆手。
“条件嘛……都可以谈的嘛。”
“我先去劝劝段公。公使先生请稍候。”
他转身离开，脚步不急不缓。
松下一郎看着小徐的背影，若有所思。
……
书房。
段绍廷坐在太师椅上，胸口还在起伏。
“妈了个巴子的！拿钱收买我？！”
“他小日本当我是什么东西？！”
“一千万大洋？就是一亿大洋，我段绍廷也不会签这种丧权辱国的条约！”
段承望坐在旁边，慢悠悠地嗑着花生米。
等段绍廷骂完了，他才开口。
“爷爷。”
“您真把自己当总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