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殿下驾到——”
殿门被内侍推开,夜风倒灌入殿,烛火齐齐偏向一侧。
朱靖泽带着崔承安跨过高高的门槛。
他已然卸去大红吉服,换了一身墨色五爪盘龙常服,腰间勒着白玉带。
没有半分新郎官的喜气,只有冷硬的亲王威仪。
前世宿慧加持,又在太上皇与天子两股大明最高权力间几番斡旋。
加上久居高位。
他身上不自觉养出了一种杀伐决断的上位者气场。
贾赦腿肚子率先打软。
贾政撩起长袍,双手交叠及地,深深伏下。
大明亲王!
见亲王,必行四拜大礼。
一时间,殿内呼啦啦跪倒一片。
大人们伏地不起,小辈们更是不敢抬头。
朱靖泽在罗汉床的主位坐定。
他目光扫过满地乌压压的人头,右手随意往上一抬:
“免礼。”
他本就不重虚礼。
这殿内大的年逾古稀,小的只有九岁,让这些人跪在脚下,实在生不出多少成就感。
众人相互搀扶着起身。
贾元春端庄的娇颜上没有半分方才的紧绷。
她双手捧起一盏刚沏的热茶,行至朱靖泽身侧。
“王爷想是多饮了几杯,且用些茶水,需得当心身子。”
朱靖泽动作微顿。
他侧首望向身侧这女子,端庄之中,又自带几分艳色。
眉眼舒展,唇角微收,态度恭谨挑不出半点错处。
不曾想她方才尚带着几分疏离,转瞬之间便这般从容妥帖。
俨然就像是一个安守本分、体贴夫君的小妻子。
这女子的适应速度,还有那份藏在骨子里的隐忍与决断,着实令人惊讶。
朱靖泽下意识扫了眼女子身侧,几名丫鬟打扮的少女。
不愧是百年公府调教出来的,个个容貌出挑。
尤其立在最末那一个,十四五岁,水蛇腰、削肩膀,生得极美。
纵然见惯美人,朱靖泽也不由得眼前一亮。
他收回目光,伸手接过那只白瓷茶盏,饮了一口,嗓音平淡:
“王妃不必多礼。”
放下茶盏,身子随意往引枕上一靠。
“一些宗室叔伯,还有几位阁老,实在盛情难却,便多喝了几杯。”
这话极轻,落在下方贾家人的耳朵里,却如雷霆滚滚。
贾母、贾政等人心中暗暗叹气。
这位殿下口中所言的叔伯兄长,至少也是亲王、郡王之流;
至于几位阁老,更是不必多说。
这般轻易便能相交的,皆是站在大明朝堂最顶端的一小撮人。
那东府的珍哥儿,真不知究竟是哪根弦搭错了,竟敢贸然去招惹这位爷。
权力层级的绝对碾压,让贾家这些男丁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朱靖泽全没在意自己随口一言,便给贾家之人带来莫大压力。
淡淡扫过一众恭敬侍立的贾家众人,心底微微一动。
他五感敏锐异于常人,能清晰察觉到下方人群中几道异样的视线。
目光循着感觉扫过去。
宝钗低眉敛目,一双水杏眼半垂,一双素手不自觉攥紧怀中什么物什。
此女他已算熟悉。
她身旁立着一只极为精致的姑娘,纤柔病弱,一双含露目毫不避讳抬眼望来。
这小只,他亦识得。
尤氏立在角落,媚眼盈润,视线碰触的一瞬,慌乱低下头去,指节绞紧了帕子。
这个在中秋夜宴,也算是有了些许交集。
这些都不稀奇。
稀奇的是站在邢夫人身后的那个少妇人。
这个他可没有印象……
王熙凤穿着大红洋缎窄裰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浓烈鲜活的富贵艳气。
她螓首微垂,可那一双丹凤眼,却在朱靖泽与身旁的贾琏之间来回扫视。
眼底的情绪炽热、贪婪,甚至还夹杂着几分不受控制的亢奋。
上方那个一身墨色常服的少年亲王。
挺拔,沉锐,杀伐果断,不怒自威。
身上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那是浸透在骨血里的强悍,透着凛烈的男儿雄劲。
她很清楚,这便是权柄的气息!
只消被那道冷淡的目光扫过,她就觉得心头一阵发烫,双腿不自觉夹紧。
她强忍着转过头,看向自家丈夫。
贾琏瑟缩着肩膀,面如浮粉,连呼吸都透着一股怯懦。
平日里看他还觉得风流倜傥。
如今跟上首那位天家贵胄一比。
那算个什么东西!
畏首畏尾,偷鸡摸狗,满脑子只知道在下人房里扒灰。
根本不像个男人!
不,这两人根本就不是同一类物种。
王熙凤咬碎了银牙,心底暗骂。
这才是真正的男子!
……
朱靖泽收回目光。
看那副身段和做派,他大概猜出这妇人便是琏二奶奶了。
视线继续游移。
落在后排一个姑娘身上。
这姑娘容貌极佳,俊眼修眉,顾盼间透着一股不让须眉的英气。
她直直看着主位,目光热切,竟带着几分崇拜,全无其他女子的遮掩。
应该便是贾探春了。
朱靖泽心底有了计较。
不到两息,他将视线收归正中。
殿内始终无人敢先出声,连贾宝玉都缩在贾政身后,大气不敢喘。
“不必拘礼,都坐吧。”
朱靖泽虚抬右手,随口吩咐。
贾母、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这才挨着半边锦墩坐下,身子往前躬着。
气氛依旧发紧。
贾母攥着念珠,富态贵气的脸上挤出几分和善。
她微微欠身,放缓了语调。
“老身给殿下请安。今日得见殿下,实乃贾府万幸。元春入府,承蒙殿下恩典。往后还要仰仗殿下多多体恤。”
老太太手掌撑着膝盖,声音沉稳恭顺:
“我们贾府别无所求,只盼她谨守为人妻的本分,尽心侍奉殿下,平安度日便好。”
朱靖泽眉头一动。
这老太太,是在刻意放低姿态。
实际上,带着一众内眷前来觐见,本身便是一种放低姿态。
如同猛兽露出最柔软的腹部。
念及贾家如今的境况,这般举动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不能掉以轻心。
他心知,这殿里之人,并非个个安分守己。
“老太太言重。”
朱靖泽开口,嗓音清越,却透着寡淡:
“元春既已是越王府正妃,王府自有规制法度。”
“往后府中诸事,皆按规矩办。倒也不必劳烦贵府过多挂怀。”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贾母面皮微微一颤。
她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界限。
这位殿下,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元春是元春,贾府是贾府。
别指望靠着一个出嫁女儿,把手伸进王府里。
是心存怨气?
还是有戒备?
亦或是两者皆有?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贾赦脸色发青,贾政摇头暗叹。
元春垂眸片刻,便起身向贾母福了一礼。
声线平稳温润:
“老太太不必挂心。既入王府,孙女自当恪守内规,尽心侍奉殿下。”
“两家内外之分,孙女儿心里明白,断不会因娘家之事,扰了王府清净。”
朱靖泽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停。
这话看似是在安抚贾母,实则是说给他听的。
这女人,倒也有些决断。
……
接下来这一盏茶的功夫,当真话不投机半句多。
双方本就身份差的悬殊,又存旧隙、互不信任,言语之间难有共鸣。
朱靖泽心中渐生不耐,觉得没有再耗下去的必要。
端盏抿茶,便要起身。
贾府众人看得分明,心中焦急,却也无可奈何。
便在这时。
“殿下,恕小女唐突,心中有一问,敢冒昧相询。”
一道清细、带着些许轻浅气音的嗓音,从外围女儿家站立的方向飘了出来。
宛如静水投石。
整个大殿陷入诡异的停滞。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循声射去。
林黛玉一身月白衣裙,单薄瘦削的身子立在一众华服彩裙之中,显得格外扎眼。
她含露目直直望着主位,没有任何退缩。
王夫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张常年挂着慈和的脸差点崩裂。
她眼角余光狠狠剜向黛玉,满是警告与愤怒。
这等皇家重地,亲王当面。
便是贾政这样的朝廷命官,也只有回话的份。
一个小丫头片子,竟敢不用“回禀”,而是直接发问!
那位爷本就对贾家格外疏离。
万一再惹怒了他,怪罪下来,大姑娘的日子岂非更难过了!
殿中其余众人,亦不由得心头惴惴。
贾政两股打颤,额头见汗。
贾母急得死抠念珠,手背青筋暴起。
薛宝钗秀眉蹙成一团,柔荑死死攥着怀中物什,暗自替这林姑娘捏了一把汗。
贾探春惊得捂住小嘴,俊眼睁得滚圆,去拉黛玉小手。
方才车中,这位林姐姐忽然说要向越王发问。
探春原只当是戏言,哪里想到她竟真的问出口了!
众人只等那雷霆之怒降下,或是一声呵斥,拂袖离去。
然而。
朱靖泽起身的动作顿住。
只觉腰间通灵宝玉微微发热。
这石头越是滚烫,对他肉身的淬炼便越是深刻,是以他并不排斥。
他强按心底对这姑娘那股熟稔。
抬眼,第一次认真望向她。
纵然他身居高位、两世阅历,阅尽人间绝色。
这般近距离相见,心头仍是猛地一震。
前世读《红楼》,他长久存着一桩疑惑。
书中写薛宝钗: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
写贾探春: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采精华,见之忘俗。
写史湘云:蜂腰猿背,鹤势螂形。
可林黛玉呢?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
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
泪光点点,娇喘微微。
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通篇看去,可有半句实写她的身段、脸型?
说来也奇,竟无人说得清这红楼第一女主,究竟长得何等模样!
为何?
如今却得到了答案。
只因这等风华,本就难以描摹。
她恰似世外山林的雪,三生石畔的绛珠仙草。
本就不属于凡间美人。
最叫他动容的,尚不是这副容色。
而是:气派。
是一种刻在骨子里,不容任何人亵渎的顶级世家气韵。
眉眼之间,清冷忧郁中藏着聪慧通透,满身都是诗书浸润的书卷气。
立在那里,气度竟比贾母还要沉凝几分。
他心中只有一念:
她本就与旁个不同。
自己与她,不是初见……
是,远别重逢……
如此,三息的光景。
在贾家众人惊骇到无以复加的目光注视下。
朱靖泽冷淡的目光扫过满殿,复又落回那纤弱的人儿身上。
“所问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