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运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目光交汇间,崔承安步履匆匆,领着几名内侍合力抬着一张宽案摆在殿中。
一方端砚、一杆湖笔、几镇徽墨,还有一卷上好的澄心堂纸,麻利地在朱靖泽身前铺展开来。
这一来,倒引得不少人来了兴致。
满朝皆知,这位才名鼎盛的越王殿下,乃是开碑体先河的一代宗师。
更是当今天下唯二的书法大家。
与其恩师刘墉喜欢随手留墨不同,这位四殿下真称得上惜字如金。
自书法成名以来,便未有片纸只字流出。
今日在这等大婚典仪上,竟要当众挥毫!
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宾客,渐渐收了声音。
不少人往前挪了几步。
刘墉捋着胡须,领着王杰、彭元瑞几位阁老站到最前。
金士松也顾不得大宗伯的端肃,脚步不自觉跟了过去。
宗室那边,忠顺王小眼放光,站在了最前排。
水溶、牛继宗等勋贵跟着靠近。
“让一让,没长眼睛?别挡着本王!”
才将朱靖昭丢给吴王府随从、刚刚折返的朱靖钺,直接挤开两个勋贵,到了案边。
那两名侯府子侄被他像拎小鸡似的拨到一旁,正要动怒。
抬眼看清是这位爷,当即收了火气,乖乖退开让路。
后面的人瞧不见,只能踮着脚往里望。
“听说越王殿下从不轻易给人留字。”
“那可不是,坊间求殿下碑体墨宝的价码,已高过刘阁老,当真有价无市。”
“有个屁的市,殿下墨宝根本不曾流出过!”
“别说话了,殿下要落笔了!”
贾元春由抱琴、金钏扶着款款走出内殿。
人群见她过来,自动往两边退开,给这位新晋亲王妃让出一条通路。
元春站定在书案几步开外。
她定定望着那个立在案前、满脸凄楚的挺拔身影,红唇抿成一条线。
她明白,这位夫君方才隐忍不发,必然是为了借这首诗回击大皇子。
虽然有些被利用的感觉。
但不可否认,这首诗终究是为回击那折辱她的人所作。
她心底既好奇,又藏着一丝隐隐的期待。
一帘之隔的西配殿内。
贾家女眷们也不安分了。
贾母捏着翡翠佛珠,还稳得住。
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尤氏几位长辈尚顾着体面,只欠身向外张望。
迎春、探春、宝钗、黛玉一众姑娘却早已顾不得规矩,悄悄挪到珠帘后头,扒着帘缝往外瞧。
“姊夫要动笔了!”
“定然是要反击那可恶的大皇子!”
王熙凤听到“大皇子”三个字就心惊肉跳。
她丹凤眼一竖,低声喝止:“姑娘们,莫要满嘴胡言!天家贵胄,岂是咱们能随意编排的?”
大殿之上,朱靖泽垂首凝神,暗自酝酿。
影帝的最高境界,便是演戏演到连自己都骗了。
此刻他正于心底,慢慢养出那份兄弟阋墙、满怀悲怆的心境。
纵使是书法大家,也并非每一幅作品都能流传后世,成为千古名篇。
笔法造诣纵然已至顶峰,心境起伏却最难掌控。
就像中秋晚宴那首《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乃是他刚阐发“大华夏论”,一腔激昂奔涌之时,一气挥毫而成。
事后,他尝试再次想要复刻那种气韵,可每次落笔,都终究差了几分味道。
今日,他竟隐隐捉住了另一种心境。
这般静静候了一刻钟,殿内众人连呼吸都放轻,无一人上前催促。
有中秋《水调歌头》在先,众人皆耐下心,等候他落笔成诗。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眼底放光。
心底竟生出几分见证历史的激动。
忽然,朱靖泽睁眼。
眼底清明尽褪,只余下一片极沉的悲痛。
他右手探出,一把抓起湖笔,毫端饱蘸浓墨,手腕翻转。
笔锋如同刀劈斧砍,狠狠压在纸面上。
刷刷刷!
宽袍大袖翻飞。
没有任何停顿,一气呵成。
最后一笔往下一拉,墨汁飞溅。
几滴墨点留在了纸上。
当啷!
湖笔被他掷在笔洗旁,磕出一声脆响。
众人连忙定睛看去。
满殿的人这才敢出声。
“好字!”
“这笔力,真是沉着有骨!”
“快让老夫看看写了什么!”
金士松半生痴迷书法一道。
他顾不得身份,挤到案边俯身看了半晌,指尖在半空虚描着笔画。
“风骨凛然!殿下这碑体行楷,笔力更胜以往。”
“不仅承袭了天家雍容贵气,这魏碑的骨力更甚。棱角暗藏,如利刃归鞘,令人叹服!”
他说到后面,眼里满是落寞。
这种将自身风骨揉进字里的境界,他苦求半生而不可得。
可这眼前这位殿下十六岁便登堂入室。
刘墉没有接金士松的话。
他盯着纸上墨迹,道:
“水调歌头是凌云之气,笔势放纵,字里有吞吐山河之意。”
“今日这一幅,却把锋芒全收了。”
王杰侧过身:“刘驼子,你是说,殿下今日写得比中秋更好?”
“不是好坏。”
刘墉摇头,“是心境不同。你看这笔画沉坠,墨色厚实,起落之间都有哀意。”
“这可不简单,需的能把胸中悲愤压进每一笔,写到纸上。”
王杰盯着那纸,轻声叹道:“这种本事,你也难常有吧?”
刘墉微微颔首。
他自知底细。
便是自己这一生,能写出这般气韵气象的作品,也寥寥无几!
前排几人看得惊叹连连,后排众人却急得抓耳挠腮。
“殿下!诸位阁老!也让下官等开开眼界啊!”
“是啊!老朽苦苦临摹碑体月余而不得精髓,求殿下赐看!”
朱靖泽退开两步,抬手摆了摆。
他先是隐忍不发,又化身影帝;
费这么大劲,本就是要让这首诗传遍天下,自然不会藏私。
崔承安会意,点了两名高壮的内侍。
两人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捏住宣纸的顶端,将其高举过头,绕着大殿缓步走了一圈。
惊叹声如浪潮般炸开。
“好字!殿下这手碑体行楷,真是赏心悦目!”
“正是。这一月以来,旁人虽也有临摹碑体的,却全然没有这般韵味。”
“是啊,老夫有心临摹研习,只苦无真迹范本!”
“更绝的是,末尾那几点浓墨,非但不曾折损半分气韵,反倒衬得整篇墨宝愈发沉敛沉重!”
西配殿的珠帘后。
探春瞪大了俊眼,脱口而出:
“越王姊夫笔力竟又精进了!而且,这字里透出的风骨,与那首《水调歌头》全然不同!”
一众小丫头接连追问:“有何不同?探丫头,你仔细说与我们听听。”
探春目光紧紧凝在那幅字上,一面瞧着,一面低声向众姐妹解说。
林黛玉立在最里侧,一双含露目悠悠注视着殿中那道修长身影。
主殿内,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中。
不知是谁高声报出诗题,那一声竟压过满堂喧哗。
“看诗,看诗!”
“《上留田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