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元立在人群外围，双臂抱于胸前，往日里始终挂在脸上的从容干练，此刻已然绷不住了。
他出身户部，想得比旁人更深一层。
以往铸造铜钱，民间只要搜罗些铜锡熔炼，便能私铸劣钱。朝廷就算收回各省铸币权，私铸之风依旧屡禁难绝。
可这冲压机重达千斤，飞轮与重锤都得用上精钢锻造。
民间私铸作坊，哪里具备这般冶炼本事？
更何况钢制模具雕刻有赖内廷顶尖匠师，环套齿纹更是独门禁技。
仿制的门槛高如天堑，私铸之人连整套机具都置办不齐，还怎能搅乱大明钱法。
如此一来，百姓自然更愿意认可银元的币值。
银作局的大匠们在宫里熬了大半辈子，什么精巧物件没见过。
可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呼吸粗重，跟见了鬼似的凑在图前指点点。
白发老匠嘴唇翕动了三四下，才挤出一个沙哑的声音：“殿下，这……这完全颠覆了翻砂铸造法。”
他做了四十年匠人，从铜到银，从沙模到蜡模，皆是万变不离其宗的浇铸。
把金属化成水，灌进模子里等它凉。
可面前这三张图，从头到尾没有一滴液态金属灌进模子。
朱靖泽缓缓摇首，声音不高：“如今看来，翻砂铸造法不足以铸出本王想要的银元。这叫冲压法，欧罗巴人两百年前便已用于造币，原理与榨油坊的撞锤类似。我大明工匠的手艺不输西夷，做出这些器具应该并非难事。”
白发老匠抬起头，脸上的震骇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匠人面对未知物什时特有的跃跃欲试。
可他咂了咂嘴，面色又为难起来。
“殿下，这些器具确实不难造。轧辊、冲切、螺旋杆，拆开来看，每一样都是成现的物件。”他搓着手，“可难就难在，我们眼下这些人，大半干的都是翻砂的活计。要从无到有把这几台器具打造出来，手艺不对路。得要专司锻造的大匠。”
朱靖泽沉吟。
他抬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裘世安那张方正的脸上。
“裘公公，本王再写道折子，你即刻送回太极宫。将此地难处禀明父皇，请宫里再拨一批精擅锻打、雕钢的顶尖大匠来。”
裘世安脊背一挺，躬身重一抱拳，声音竟难得听出几分激昂之意。
“殿下放心！奴婢这便回宫。”
他在御前侍奉半辈子，自有几分敏锐的政治嗅觉。
当今圣上登基之后，一直苦于拿不出像样的政绩。
这几日旁观下来，他心里清楚：此番银元铸造事关朝廷钱法，一旦成事，便是一桩极大的政绩。
他嗓音沉稳，停了半拍又道，“只是宫里大匠虽是顶尖，人数却着实有限。银作局能调的，昨日已然倾囊而出。”
阮元在旁接话：“殿下，户部宝泉局也全是翻砂的底子。您所需要的锻造、雕钢这类匠人，本该是工部军器监和营缮司最多。”
朱靖泽手指在桌案边沿叩了两下。
工部。
他嘴角牵了一下，没接这茬。
那帮人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眼下再去调人那也只是自讨没趣。
“工部暂且不提。”他做下决断，“银元之事，眼下只需做出些许合格样品呈上御前即可。量产是后话，等圣旨批下来再调人不迟。先把这三台器具的雏形拿出来。”
众匠人纷纷应诺，各自散去，院中重新喧腾起来。
苏珩在廊柱后头站了小半个时辰，这会子才迈步上前，规规矩矩拱手一揖。
“见过越王殿下。”
眼珠子却骨碌碌地转，余光望那几张图纸上瞟。
朱靖泽没好气地瞥他一眼。
接过崔承安递来的湿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炭灰混着水渍糊成一片。
“舅舅何时这般重礼数了？”
此人虽是他的舅舅，二人年岁却只差十余岁，平日相处，并无太多拘礼。
苏珩嘿嘿一笑，凑上来帮他拍掉肩头的银屑碎渣。
“殿下贵为亲王，臣只是个草民，礼数自然要周全些。”
朱靖泽懒得跟他贫嘴。
净过手脸，换一身干爽中衣，移步往思善殿来。
亲王府规制异于寻常臣僚府第，官员宅邸书房多称堂、轩，王府之内依祖制俱皆称殿。
这思善殿取思善自省之意，乃是他平日展卷读书、召见属官议事的正式书房。
朱靖泽行至书案前，提笔落笔。
折子写得十分简短。
无非是陈述冲压法所需器具，请求增派锻造、车削类匠人若干。
墨迹吹干，封入黄绫套中，递给崔承安。
“交给裘公公，即刻送进宫。”
崔承安伸手接过，略一迟疑，嘴唇微动，似是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未曾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朱靖泽也没在意，转身在圈椅里落座，端起崔承安早备好的热茶，轻轻吹开浮沫，浅抿一口。
苏珩已在下首坐了，腰背松弛，一副走亲戚串门子的闲散模样。
可那双清亮眸子里头，审度的光一闪一闪的。
朱靖泽搁下茶盏。
他清楚自己这位舅父。
苏珩虽无功名在身，却把苏家名下那几处铺子、庄田打理得滴水不漏。
进项年年递增，从无亏空。
不是游手好闲之辈。
这次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舅舅来此，不是专程看我吧。”
苏珩却并未急着切入正题，先试探着开口：“殿下开府建衙，千头万绪皆亲力亲为。只是府中后宅空落，连个奉茶研墨的贴心人都无。臣这个做舅舅的，瞧着心中实在不安。”
朱靖泽一听，心里暗道：莫不是拉皮条来了吧。
他新晋受封亲王，虽说生母宸妃出身不高，宫中未曾拨付妥当侍女，却并非缺少女子伺候。
只是连日事务缠身，加之父皇格外看重铸币一事，给到他的压力不小。
再者，确实未曾遇上真正合心意之人，这才让人看着身边格外冷清。
不然只要他稍微表露心意，朝中那些捧臭脚的，有的是送来美婢、女儿、姬妾，甚至不惜献出妻子的奇葩。
朱靖泽摆了摆手：
“你少操这闲心。外头递来的拜帖还少吗，全被压在书房。眼下这节骨眼，我哪里分得开心思顾及这些。”
苏珩嘴角一弯，心底倒是当真佩服这位外甥。
这位皇子十六年深居深宫，潜心苦读，如今一朝身居高位，本该顺势宣泄多年压抑的心性。
可他竟能如此自持克制，也难怪当今圣上对他格外器重。
只是凡事过犹不及，府邸终究需要打理，身边有贴心人照料，亦是情理之中。
心念至此，他不再拐弯抹角，从宽大袖中取出一卷画卷，双手恭敬奉上。
“殿下明鉴。您瞧瞧这个。”
朱靖泽斜睨了他一眼。
画轴入手，分量极轻。
他随手拈开系带，缓缓展开。
画上墨迹尚新，淡淡松烟味扑鼻。
是一幅女子小像。
朱靖泽的手指停住了。
展开画卷的动作凝固在半空，那双一贯温润平和的眼瞳里，倏地亮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