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正国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那种缓和里带着一种认清了现实之后的清醒：“跟你们没关系。这是钟家这一代人的问题，是我这一辈没有把路铺好，也是你们这一辈人丁不旺。你们两个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
他停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半度：“接下来，田国富那边是靠不住了。汉东的事情，我打算全面回撤。我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把钟杰推到少将的位置上，把小艾推到正厅。以后钟家，你们两个就是核心。你们两个要相互扶持，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一条心。”
钟杰和钟小艾同时应了下来，语气郑重，一个说“二伯放心”，一个说“爸，我明白”。
钟正军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才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审慎的确认：“老二，汉东那边，田国富就这样放弃了？”
钟正国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艰难还是决然的沉重：“放弃汉东。田国富那边，我会跟他通个气，让他有个心理准备。汉东的盘子，钟家不能再要了。放弃汉东，我还能全力保着钟家在京城的一些位置。两边都要，注定两边都讨不了好。汉东那边，我们插不上手，京城这边要是再丢了，钟家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钟正军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行。老二，你拿主意，我们听你的。”
书房里又安静了一阵。钟正国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像是在脑子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掂量。过了片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来，目光落在钟杰脸上，问了一句：“钟杰，玲玲，也上大三了吧？”
钟杰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是，在京城大学读大三。二伯，您是想……”
钟正国没有等他把话说完，脸上浮起一丝无奈的表情，语气里带着一种认了命的坦率：“钟家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也需要采取联姻的手段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钟杰那张微微变了的脸色，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钟玲怎么说也是我钟正国的侄孙女，我会给她挑个好人家。不会把她往火坑里推的。”
钟杰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在这个节骨眼上说不出反对的话来。他沉默了两三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二伯，我明白。钟家现在这个情况……我听您的安排。”
钟正军看了看钟杰，又看了看钟正国，然后站起身来，朝钟杰和钟小军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当家人的干脆：“钟杰，小军，小艾，你们几个先出去。我跟你二叔、三叔说点事。”
钟杰和钟小艾应了一声，起身朝门口走去。钟小军跟在最后面，脸上的红印子还没消，低着头，脚步放得又轻又慢，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只剩下钟正国、钟正军和钟正民三个人。钟正军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钟正国脸上，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老二，你打算给玲玲找哪家？你心里有数没有？”
钟正国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茶几上的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来，拿打火机点了，吸了一口，把烟雾缓缓吐出来，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要是让我首选，当然是陆乐延家里的那个小子。”
钟正军和钟正民同时愣了一下。钟正军几乎是本能地追问了一句：“陆乐延的儿子？”
钟正国点了点头，语气条理清晰地展开：“陆乐延那个独生子，现在也是在上大学，跟钟玲年纪差不了多少。刘家现在没有人从军，可刘家老爷子当年在部队里留下的人脉还在。这些人脉对于现在的刘家来说，其实已经可有可无了，刘家这一辈没有人在部队里走这条路，那些人脉留着也是闲着。”
“要是钟玲嫁过去，这些人脉可以留给钟杰。钟杰在部队里，正缺这个。而且陆乐延起码还有十五年的政治生命，这十五年，就算陆乐延不升职，也会在正部级的位置上打转。正部级，在地方上能主政一方，在部委里能管一个系统，这份分量摆在那里。钟家要是能跟陆乐延结成亲家，哪怕只是名义上的，那些盯着钟家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钟正军听完，脸上的表情却没有松下来。他沉吟了一下，语气沉而稳，带着一种当兵的人特有的直截了当：“老二，陆乐延的儿子可不好打主意。你想过没有，裴家那边的女儿也在盯着他呢。”
钟正国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钟正军一眼。
钟正军继续说下去，语气条理分明：“陆乐延是裴一泓和刘胜一手培养起来的。陆乐延自己就是刘家的女婿，他的这个独生子，裴家那边能不盯着？哪怕只是为了拉近跟陆乐延的关系，裴家也不会放过这门亲事。”
“毕竟裴一泓年纪大了，他要是走了，裴家跟陆乐延之间的关系就远了一层。趁着裴一泓还在，把孙辈的亲事定下来，这份关系就能再续一代。这笔账，裴家不可能算不明白。”
他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半度：“而且，陆乐延那个人你也知道，城府深得很，做事讲究分寸，在汉东这大半年，什么时候见他轻易表态站队？他那个儿子要是真跟钟家结了亲，他陆乐延在外人眼里算什么？跟钟家绑在一条船上？他不会干这种事的。钟家现在这个光景，他避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把儿子往钟家这边推？”
钟正国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他吸了一口烟，把烟雾缓缓吐出来，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灯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钟正军说得在理。陆乐延那个儿子，确实不好打主意。裴家那边盯着，陆乐延自己又是个精明人，钟家现在这个处境，想攀这门亲，难度不小。
他想了片刻，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审慎的保留：“你说得对。裴家那边确实是个变数。陆乐延那个儿子，不是那么容易能攀上的。我再看看吧。钟玲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得慢慢物色，慢慢接触。裴家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陆乐延心里怎么想的，都得先摸清楚。”
他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着钟正军，语气里带着一种兄弟之间的郑重：“你放心，钟玲怎么说也叫我一声二爷爷。钟家再怎么着，也不会把她往火坑里推。就像当年我同意小艾嫁给侯亮平……”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后面的话没有往下说。
钟正军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懊悔的意味：“这个侯亮平，真是不提也罢。他们汉东大学那一届的学生，不说陆乐延，就说汉东的那个祁同伟和陈海，哪一个都比侯亮平有本事。”
“祁同伟虽然心术不正，可人家在基层一步一个脚印干上来的，办事的能力摆在那里；陈海虽然被家里的事拖累了，可人家在反贪局干的那些年，办的都是实打实的案子。”
“侯亮平呢？就靠着钟家的关系在反贪总局混了个处长，到了汉东，一件像样的事都没办成，反倒把钟家坑了个底朝天。”
钟正国也叹了口气，没有接话。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当初小艾要嫁给侯亮平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不稳当。可小艾铁了心要嫁，我也就没拦。现在回过头来看，这一步，从一开始就错了。”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屋里的灯还没开，三个人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