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脑子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经过了推敲之后的审慎:“不好说。赵东来是李达康的人,这一点汉东官场上谁都知道。他这个时候去接触钟家,如果说是他自己的主意,我信一半。可要说李达康完全不知情,我一个字都不信。”
他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半度:“不管是不是李达康授意的,反正李达康肯定是知情的。赵东来跟着李达康这么多年,赵东来一动,李达康不可能不知道。他知道了却没有拦,那就说明这件事至少是他默许的。”
陆乐延点了点头。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赵东来是李达康的人,现在赵东来去接触钟家,要是没有李达康的默认,赵东来肯定不敢。毕竟李达康要是倒了,也能把赵东来一起带进去。
赵东来跟着李达康这么多年,京州市局那些事哪一件没有他的影子?李达康翻船,赵东来跑不掉。这一点赵东来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所以赵东来去接触钟家这件事,如果说是赵东来为了给自己找一条退路,那也说得通。可如果说背后没有李达康的默许甚至推动,那就不合常理了。李达康现在被四面围剿,他需要钟家这个外援。
“沙书记,”陆乐延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那您的意见是什么?”
沙瑞金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一两秒,然后开口了,语气干脆而明确:“我的意见是,不管李达康或者赵东来打的什么主意,李达康的事情不能拖下去了。得以最快的速度拿下李达康。”
他顿了一下,身体也往前倾了倾,目光直直地落在陆乐延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紧迫:“乐延同志,你想想。万一钟家在中间串联,让高育良和李达康联手,再加上钟家,汉东的事情说不定就会僵持下来。”
“高育良手里有政法系统,李达康手里有京州的地盘,钟家手里有田国富和省纪委。这三方要是抱成团,我们两个要面对的局面,比现在要棘手得多。”
他停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半度,像是在强调一个已经不需要再论证的事实:“我们两个来汉东的时间已经不短了。上面已经没多少耐心了。一旦上面先拿下赵立春,那么我和你就都会失分。”
陆乐延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沙发背上,把沙瑞金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沙瑞金说的没错。他们来汉东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可到现在为止,赵立春本人还没动,高育良还在位置上,李达康还在位置上。唯一被拿下的丁义珍和欧阳菁,分量都不够。上面要是等不及了,先动了赵立春,那他们俩在汉东的这半年,就等于是交了一份不及格的答卷。
他点了点头,语气干脆而笃定:“沙书记,我同意您的观点。李达康的事情不能拖了。拖一天就多一分变数,拖到最后万一钟家真的把高育良和李达康串到了一起,我们就被动了。”
他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条理清晰地展开:“那就这样。让易学习动一动。易学习现在在光明区,手里攥着光明峰项目的全套资料和丁义珍经手的项目清单。他在光明区查的东西,李达康心里不可能不慌。易学习那边一动,李达康就得腾出手来应付光明区这边,他应付光明区,就顾不上跟钟家那边串得太深。”
“同时,易学习一动,田国富那边也会跟着急。田国富跟高育良联手,本来是想拿李达康当投名状,如果李达康被易学习先咬住了,田国富就得加快动作,抢在易学习前面把李达康拿下来。这样一来,田国富和李达康之间的节奏就被打乱了。”
沙瑞金听着,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有打断陆乐延,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陆乐延继续说下去,语气比刚才更沉了几分:“我这边,对于光明峰项目,还有李达康经手的一些林城的项目,有了一些调查结果。我会让下面的人去跟易学习联系,把手里这些东西跟他共享一下。易学习有了这些证据,动作就能更快、更准。一个星期之内,我们拿下李达康。”
沙瑞金听到“林城的项目”几个字的时候,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陆乐延脸上,心里暗暗想了一句:陆乐延手里果然还有证据。
光明峰项目他知道,那是丁义珍和李达康在光明区的老底。可林城的项目,那是李达康在调任京州之前主政林城那几年的事。
那几年的账,比光明峰项目还难查,毕竟李达康在林城经营了五年,把林城从上到下都经营成了铁桶一块。
陆乐延来汉东才多久?他居然已经把林城那边的东西都摸到了。
这个人,真是不叫的狗才咬人。平时看着不声不响、专注于经济工作,可私底下该查的东西一样没落下,该攥在手里的东西一样没松。
沙瑞金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面上没有表露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明确的认可和干脆:“行。乐延同志,那就按你说的办。你这边让下面的人去跟易学习对接,把证据共享过去。我这边也会吩咐下去,让他们全力配合。易学习那边,我给他打个招呼,让他放开手脚干,不用顾虑什么。”
他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半度,带着一种收口的意味:“一个星期。乐延同志,咱们就定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内,李达康必须拿下。不能再拖了。”
陆乐延站起身来,点了点头:“好,沙书记,那就这么定了。我回去就安排。”
沙瑞金也站起身来,送他朝门口走去。两人走到玄关处,沙瑞金看着陆乐延,语气里带着一种搭档之间才有的郑重:“乐延同志,汉东的事情到了这一步,咱们两个得齐心协力,把这盘棋收好。”
陆乐延回过头来,朝沙瑞金点了点头,语气干脆而笃定:“沙书记放心。一个星期之内,李达康的事情一定有个结果。”
他说完这话,没有再停留,迈步下了台阶,沿着那条石板路朝2号别墅的方向走去。沙瑞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缓缓关上了门,转身走回客厅。
他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之后,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他倒要看看,钟家那辆破车,还能拉得动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