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开的包裹里。
上边放的那个,一横一竖,作十字形。横枝略宽,弯曲成弧,连接一根筋弦;竖干八寸来长,头端嵌个铜片包角的机匣。匣上连出三条带套圈的细绳,两短一长。
是一张紧背低头花装弩。
旁边置着一小捆箭矢,长约六寸,杆为无节坚竹,扁平钢镞。
底下这个,前后两片铁叶,打磨得乌沉沉的,边缘包着熟牛皮,铁叶内面衬有软布。拿起来后,可见两片铁叶之间,用宽皮带连着,环扣齐全。是一副铁掩心。
把这两样东西看罢,寇显忠将之并排摆在地上,歪着头又看了片刻。
真也不知该不该感谢萧衍卿。
知他是好意,可这两样物事,前者也算是弩了,后者则是铠甲的配件,却着实触犯大禁。
当下允许民用的兵器,只“弓、箭、刀、楯、短矛”五种,余皆在禁列。而又其内,对弩、甲之禁最严。私藏一领甲、三张弩,便是流两千里;够三领甲或五张弩,即绞。
这两样东西,若被人发现,将他检举,固然这背弩其实只能算个暗器,铁掩心不是整套的铠甲,两千里是不会流配他的,但就像那马进,本州牢城营却定然是要进去的了。
铁掩心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触手凉寒,寇显忠忍不住轻轻敲了下。
“当”的一声,带点余颤,入耳听来,就像晨钟嗡响,端的令人喜欢。
放下铁掩心,他掂起背弩,稍一研究,便知晓了此物用法。那两根短绳是往肩上套的,用来固定背弩在背上的位置;长绳是往腰间系的,用来拽动机匣,击发箭矢。
他把此物试着往自己背上放了放,设想了下使用时的场景。当近距离有敌人时,正面对准了他,将头往下一低,腰一弯,牵动腰间绳索,箭矢就破匣而出。对面必尚懵然,就已中招。
这东西,端的是临危解难,又或者暗算阴人的利器。
“真是好东西啊!”他心中叹道,“自古历代,皆禁此两物,诚然有说道的。”
罢了,罢了。寇显忠将这两样东西,重包好了,提入墙边箱内,回床上躺下,却又瞟了箱子一眼,自语道:“既是萧大官人的一番心意,虽然犯禁,说不得,只好收下了。”
想遇袭那夜,若有此两物,莫说行凶的两个人了,四个人也不怕他!
两样东西放好,想及秋鸿所言,萧衍卿的那几个棋牌铺即将开业,投桃报李,不可没有表示。
寇显忠于是唤杨四、孙大进来,先将一锭银子与了杨四,说明这不单是上次走货随后的例钱分润,也包括了等自家棋牌铺开张后的前期运转资金,以及给孙大、朱二两家置办家当等的安家费用,然后劳他俩明日买些礼物,等萧衍卿铺子开张,送过去。
杨四还好,跟着寇显忠这段日子,早非昔日吴下阿蒙,已把银子看惯了的。
孙大不然,他盯着那锭快一拃长的束腰银梃,看的只觉眼前阵阵发花,见桌上还有一锭,更花了。
应下吩咐,与杨四出到屋外后,孙大实在憋不住,小声与杨四说了句:“三郎这银子,来的真如流水一般!”杨四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膀,豪气地道:“大伯,踏实跟着三哥干吧,你也能银如水来。”
便待萧衍卿铺子开罢,礼物送去,寇显忠又将养了几日,可以坐一会儿后,反正每日也是无聊,亦是应付萧衍卿的催促,即再执生花妙笔,铺洛阳贵纸,接着写他的雄著鸿篇。
三五日间,赶出了两个话本。
一个便是“林教头惊雷野猪林”,这一本可谓一气呵成。另一个写写停停,写的是“黑四郎怒杀阎婆惜”。写好,劳芮举人誊写了,叫杨四送去萧家。
却此事暂了,另一桩事便浮上来。
便是马进此事了。蒋二郎自那日去后,一直没再露面。孙狗儿去改猫犬铺问了两回,陈十一娘都说“相公出门了”。写话本时无心多虑,这一闲下来,寇显忠不免就犯起了嘀咕。
是这蒋二郎不着调,没用心,还是马进不愿意?
这马进,是现下唯一可选的保镖人选。蒋二郎没动静,自己不能干等,最起码得查一查缘故,他便叫杨四暗地里打听一下。
杨四探了四五日,蒋二郎有没有找马进,没探出来,倒是马进的情形探出来了些。
探到的消息,与蒋二郎说的差不多,不过多知了个他的诨号。乃他被下到牢城营前,街面上都唤他锦豹子。问起他时,有怕的,有带出点怨忿的,也有赞声好汉的。
别的不说,只这诨号,倒的确像个硬手。
他家在何处住,连带他爹日常何处卖菜,并及他自牢城营里出来,这些时也帮他爹做些营生,时常去个私窠子,杨四也都打听出来了。
只与马进不识,且不知蒋二郎到底是怎回事,知道了这些也没甚用。
又等了几日,依然不见蒋二郎踪影。
寇显忠不觉便暗自琢磨,这般来看,这件事大概是没戏了。也只好暂将之放下,等随后另寻路子。
好在如今多了背弩和掩心镜,如再遇袭,即便一时寻不到合适的伴当,曹延平等亦不在身边时,至少也有自保之力了。
时光荏苒,转眼已到月底。
伤势渐好。小臂上的伤已不碍事,肋下的伤也已结痂,使力仍是不敢使力,起卧行走已不成问题。寇显忠最担心的破伤风、感染之类的并发症,并未出现。
就在这日,他叫来了孙大、杨四、杨四嫂,计议南关厢棋牌铺开张的事。
前些天,他伤没好,杨四等自是不会提铺子开张的事。
不过,杨四三天两头跑去萧衍卿开张的铺子去看,每次回来,都与寇显忠说他看到的热闹场景。
林冲的话本、黑四郎的新话本,连带之前的三个话本,三个铺子天天说,俱皆听者如堵。头批的纸牌赶制出来了,亦已开始有人学玩。
用他的话说,三个铺子的生意都是好得不得了。
寇显忠当然看得出,杨四、杨四嫂两口嘴里不说,其实早着急了。
果然,诸人到齐,一听他开口说“咱那铺子也该开张了”,杨四嫂登时喜色就掩不住了。
她头一个道:“三郎,铺子要开了?”
寇显忠尚未答话。
孙大却道:“三郎,你伤还没好透,怎就急着开铺子?等你好了,再开不晚。”
杨四嫂回过神来,忙道:“对,大伯说得对。三郎,再等等,等你伤好了再说开张。”
“我这伤,已好了大半了,剩下的就是静养。”寇显忠坐在床上,笑道,“本来说春社前开张的,这眼看就三月了。便这两日就开张吧。”
“三郎,你这伤不要紧么?”杨四嫂问道。
“开张了后,有四嫂你们,又不用我天天店里招呼。我便伤没好利索,碍什么事了。”
杨四嫂连连点头:“三郎这话,说的也对。”与孙大道,“大伯,要不就听三郎的?”解释似地,又道,“萧员外铺子的热闹,咱都见了。正好借他铺子的热闹,把咱的招牌也打出去。”
孙大还要再劝。
寇显忠伸展了下手臂与他看,与他笑道:“大伯你看,我这伤真不妨事了。况且也就最多,开张那日,我去看看。开了张后,有你与四嫂他们支应就好。”
孙大也就不说了。
杨四嫂道:“却有一点,三郎。咱铺子开张的物事,是都已备齐,但那说书的,咱还没请。要不要请一个?”
“我原也想着请一个的,只咱不能与萧员外比,纵打着“无比”的店名,新开的茶坊,不见得会有说书的肯来。这样吧,四哥,你只管找找看,若有肯来的,便请了来。”
杨四笑道:“三哥,你怎糊涂了?那话本是你写的,我便说只要愿来咱茶坊,三哥的话本先与他说,不就成了?我不信没人愿来。说不定,那些说书的一听,争着来的!”
“不行。四哥,你不能这么说。”寇显忠摆了摆手,“你可以说有那几个话本给他说,茶坊客人赏他的钱,也全给他,铺子里不分。但你不能说先给他说。话本写出来,咱铺子是得与萧员外铺子一起说的。”笑道,“不能为了这点小利,叫别人看低了咱们。”
杨四嫂劈手给杨四了一拳,骂道:“你个走路摸腚眼的!小肚鸡肠。听听三郎怎么说的,这才是干大事的样子!”
杨四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好,三哥,我按你教的说。”
“那此事就这么定下了。四哥、四嫂,这两天,你们找说书的之余,再把铺子洒扫洒扫,多备些吃食汤水,另去寻萧员外,要些纸牌,问问他,麻将何时可以制出。大伯,你买本《具注历》,找个最近的好日子,定下后,就开张!”寇显忠摸着短髭,笑顾诸人,拍板道。
三人尽是欢喜,同声应了。
“还有件事。四哥,我前时给铺子做的招牌,一直没取,你得闲时,也去取了吧。”
杨四一口应下,当即转身,一边往外就走,一边道:“三哥,我这会儿就闲!”
看着他急冲冲地出了屋子,奔院外去,屋内三人笑成一团。
欢畅的笑颜下,寇显忠心头,却一半是受孙大、杨四嫂高兴感染的喜悦,一半是凝聚未散的阴云。
……
“大哥,寇三这厮要出城了!”
——
1,快一拃长的束腰银梃:宋时的银子不是元宝形状,正式名称叫银铤,形状一般为两端宽,中间窄的束腰扁平形。元宝形的银锭是元朝以后逐渐定型和普及的。二十五两的银铤,重约两斤,根据出土文物,长约十二三厘米,两段各宽七八厘米,腰宽约五厘米,厚近两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