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外,所有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但他们能听到,那响彻整个大胤的文道圣钟的鸣响。
也能感觉到,随着一道冲天的紫色才气光柱升起,一道明亮的光芒降下,仅仅是被余光照射,就让他们感觉到体内的才气在欢呼般地沸腾!
几位见多识广的考官心神俱震,如在梦中。
文曲星照。
那道光,必然是文曲星照!
只有写出臻品传世之文,才有很小的可能性得到的文曲星照!
至此,他们彻底确定了,林青云这位圣前文童,再次创造了史无前例的奇迹——
他在府试的考场上,写出了臻品惊圣之文!
文曲星照太过少见了,少见到大多数文修都不知道具体会有什么好处,只是听说每个获得文曲星照之人,得到的好处都不同,但都足以改变其命运!
更别提,林青云可只是个县试文童啊!
以县试文童之身,得文曲星照者,史无前例!
接下来,在场所有人都听到,在那小小的考房之中,仿佛有雷鸣之声不断响起,似乎有天人对话。
然而,尽管这声音几乎响彻天地,却连一个字也无法听清。
众人心中惶然,各有思绪,但依然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与此同时,看到文曲星照的所有人,都在猜测、议论,究竟是何人引动了文曲星的异动。
.......
一盏茶之前,考房内。
听到荀圣的话。
林青云搁下笔,起身,对着身侧那道半透明的虚影,深深地一揖。
“荀圣请讲。”
荀圣受了这一礼,依旧拢袖而立,目光落在林青云身上,半晌,缓缓开口。
“尔言,法有滞后,世变而后法变,新事出而旧法无条。”
“然——”
老人话锋一转。
“千举万变,其道一也。”
“无论世事如何翻新,人伦不变,天理不变。执法者只要深通法理,明乎法义,自能以不变应万变,以一心之权衡,断万事之曲直!”
“既如此,何必非要多立条目?条目愈繁,官吏愈拘于条文,反失其本心。”
“对此,尔何以教我?”
来了。
林青云心里清楚,这一问,才是今日真正的关隘。
文章写得再好,若答不住圣人的当面一问,这篇文章就只是纸上文章!
林青云没有直接回答。
沉吟了片刻,林青云抬起头:“荀圣,晚生斗胆,有几件案子,想请荀圣断一断。”
荀圣眉梢微动,似有些意外。
“讲。”
“第一件。”
林青云道:“某甲夜归,行至巷口,暗处忽有一人影猛扑而来。甲以为遇盗,拔刀反击,一刀毙命。”
“事后查明,扑来之人乃其胞弟,醉酒之后与兄玩笑。敢问荀圣,甲当何罪?”
荀圣淡淡道:“误杀。甲无杀弟之心,系误认,减故杀三等论,徒二年半。”
不愧是圣人,断的可够快的。
林青云点点头,又道:“若当时月黑风高,且巷中前月刚出过劫财害命的案子,让行人经过此地,无不心惊胆战呢?”
“则甲之误认情有可原,再减一等,徒二年。”
“若扑来之人并非其弟,而是邻人,且此邻人与甲素有仇怨呢?”
荀圣顿了一瞬。
“则须查明,甲之“误认”是真是假。”
“若难以查明呢?”
林青云追问道:“甲一口咬定以为是盗贼,无目击者,死无对证。同是深夜,同是巷口,同是一刀毙命——杀弟者减等,杀仇者故杀,两案之间,差的无非是甲心里那一瞬的念头。”
“敢问荀圣,断案之人,如何看见案发时人心里的那一念?”
考房里安静了下来。
荀圣停了一息,才道:“此案必极少见,若有,可层报最高文圣院刑殿,由法家圣人、亦或是法家大儒以上文位者,以“法道天平”问心。”
林青云笑了笑,没有再问下去。
事实上,他在读文渊大陆的诸子百家经典时,就一直有些疑惑。
文渊大陆的诸子思想,为何比起华夏的版本少了一部分,很多该出现的东西没有出现,例如“有法者以法行,无法者以类举”,例如律法的注疏和决事比......
为什么一个文道为尊的世界,诗词文章却比不上华夏数千年的文脉,为什么这个世界的工家,也迟迟没有发展起来......
现在,林青云大概明白了原因——
就是因为文渊大陆有才气和天地元气的存在,有高文位者作弊般的能力存在!
这东西固然赐予了读书人强大的力量,但也培养了读书人的惰性,固化了读书人的思维——
很多事情,用神奇的才气便可解决,何必费尽心思再去开辟新的道路?
林青云收回思绪,继续对荀圣说起第二个案例。
“某甲与乙有仇,携弓伏于道旁,见乙骑马来,弯弓射之。箭出之时,忽有行人丙自岔路转出,箭偏,中丙而死。敢问,甲于丙之死,当何罪?”
荀圣思考了一息,缓缓道:“甲志在杀乙,箭及于丙。以杀心论,故杀;以事实论,误杀。”
林青云点点头:“您说得对,两头都说得通。”
“可断案只能有一个结果。”
“若按故杀论,但丙自始至终非甲想伤害之人。但若按误杀论,甲弯弓埋伏、蓄意杀人,竟与失手伤人者同罪?”
林青云看着眼前的荀圣虚影,此刻,他几乎忘记了这是一位亚圣的残留意志:“敢问荀圣,凭君子之义,如何去断?”
荀圣终于陷入了沉默。
林青云看着荀圣虚影沉思的样子,说出了第三件案例。
“最后一件,乃民之纠纷。”
“县城闹市,临街一座五层酒楼。这一日楼上办文会,满城读书人凑了五六十人,觥筹交错,都喝高了。不知是谁,把一只大半满的小酒坛从楼上掷了下去。”
“恰巧,楼下有个七岁孩童跟着父亲路过,酒坛正砸在孩子头上,孩子当场晕倒,血流满地,昏迷不醒,治疗花去了大笔费用,才转危为安,但头脑也受到了损伤。”
“于是官府封楼,查了半个月。但当日楼上人人都在窗边转过,个个酒酣耳热,谁也不记得酒坛是谁掷的,连同桌之人都说不清。”
“最终,孩童的父亲干脆一纸诉状递进县衙,不告哪一个人,而是要当日楼上赴会的所有人共出银钱,赔偿他的孩子。”
“敢问荀圣,这状子,准,还是不准?”
荀圣几乎没有思索:“一人之过,何能株累众人?楼上五六十人,真正有罪的只一个,其余皆是无辜。不准。”
“那孩童呢?”
林青云追问道:“他跟着父亲好好走路,没招谁没惹谁,被砸成重伤昏迷。凶手就藏在那五六十人里,酒醒之后,怕是正躲在人堆里庆幸。不准这状子,孩子何其无辜?”
荀圣虚影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自然知道,正确的做法是缉拿真凶,由真凶赔偿父子二人。
但如何查?
酒楼里如此多的人,若想查清,恐怕非得半圣出手,以圣目回溯时间长河!
但半个月......时间经过太久了,即使是一些半圣,若圣道与时间无关,也无法回溯如此之久!
或者,依然是将当初酒楼所有参与文会者全部逮捕,由半圣或者刑殿大儒持“法道天平”问心!
但,此举必然会消耗大量的文道资源和才气,费时耗力。
难道今后整个大胤出现任何类似的案件,都要如此大费周章?
“若准孩子父亲之诉,那么,二三十个无辜的人替一个罪人掏钱;若是不准,一个无辜的孩子被人砸成残疾,却得不到该得的赔偿。”
林青云继续道:“两边都是无辜者在受损。敢问荀圣,此案,如何两全?”
考房之内,长久的安静。
金光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荀圣的虚影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眉目低垂,似乎陷入了沉思。
林青云停了几息,叹道:
“荀圣,若您在世,这样的案子,您亲自去查,圣人之念笼罩一楼,谁掷的酒坛,自然无所遁形。”
“可大胤天下,府府有县,县县有案,每日里查不明的、两难的案子,不知凡几。刑殿的法家大儒,又有几位?总不能桩桩件件,都等半圣大儒亲临吧?”
“坐在公堂上的,九成九是寻常官吏。他们文位不高,才气有限,遇着这样为难的案子,心里若没有定规,手里没有旧例,就只能凭借自己心中的“法义”去断。”
“晚生斗胆问一句——这样的断法,断得准么?”
荀圣眉头微皱,沉声道:
“尔举此三案,只能证明君子遇着两难的案子,或许难以两全。”
“可这也证明不了,靠着你所谓的解释与成例,便能断得公道!”
“确实,靠着那些,也很难件件公道。”
林青云坦然承认了:“但至少,多了一样东西。”
“是何?”
林青云侃侃而谈道:
“同一件两难的案子,交给几位君子去断,各凭心中之义,可能断出数种结果。甲县判赔,乙县判驳,丙县各打五十大板。件件都出自君子之手,件件都问心无愧。”
“可百姓看见的,不是三位君子各自的本心,而是.......衙门里没有“定数”!”
“今日有理,明日未必有理;此县能赢,彼县却会输!”
“久而久之,民不信法,法何以立?”
荀圣的眉头皱得更深。
至此,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他当初立言之时,未曾仔细考虑过的盲点!
林青云耐心地将自己前世所学,向这位古之圣贤娓娓道来:
“荀圣,解释与成例,为的不是让判案的人更聪明,是让天下判案的人,使同一杆秤!”
“旧案怎么断,新案照着断;京里怎么断,州县照着断。法摆在那里,人人都看得见,心里便有了底——这就是“定数”。”
“定数未必是最好的判决,可它是百姓摸得着、信得过的判决!”
林青云说完,静静地看着荀圣。
他知道,自己说到这里就够了。
荀圣这等人物,必然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老人缓缓抬起眼,带着一丝释然,叹了口气:
“数千年前,老朽著书时,以为法理一通,万事可决。”
“今日看来,是老朽想得太过简单了。”
林青云深深一揖。
“荀圣明鉴。”
“学生认为,执法者当然要有义在心里——可只有义,没有数,义走到哪里,全凭裁案人一张嘴。”
“荀圣,寄希望于每一位父母官都是君子,这个指望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稳妥。”
随着林青云这句话说出,号舍里金光忽然一盛。
荀圣望着眼前的少年,望了很久很久。
数千年的岁月,隔在两人之间。
此刻,老人脸上那层不喜不怒的端严终于动了,一点一点化开,化成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想不到。老朽活了那些年,著书立说,门徒满天下,今日倒叫一个未及冠的文童,给上了一课。”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悠远。
“老朽当年著书,所见者,战国之乱世也。”
“乱世求治,故老朽重君子,重礼法之本。”
“如今,尔之所想,比老朽深远。”
“这一课,老朽记下了。”
老人上下打量了林青云几眼,然后抬手,在林青云眉心前虚虚一按。
林青云感觉有一缕微不可察的气息没入自己眉心,绕着那座新立的文宫转了一圈,悄然覆在了上面。
“尔内视文宫看看。”
听到荀圣之言,林青云急忙将心神沉入文宫。
但他却发现,自己的文宫之外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竟只看得见一个比寻常文童宽阔许多的文窍,文宫的影子半分也瞧不见了!
林青云下意识地将心神再往深处一沉,瞬间,意识穿过那层薄雾,文宫才重新出现在眼前。
“此后,哪怕是半圣圣目,也无法探知你文宫情况,只能看到你的文窍比起寻常文童宽大数倍。”
听到这话,林青云瞬间明白了荀圣的用意。
“你文宫已成,如今已是圣前文士。”
荀圣看着眼前的少年,缓缓道:“圣前文士,十年乃至数十年,也未必出得了一个。以你今日的根基,若不夭折,日后至少是一位大儒。”
林青云心头一震,正要开口,荀圣摆了摆手。
“但你是在府试之上,得文曲星照而开文宫的。此前从未有此先例。文曲星照可让文童直开文宫,天下无人知晓,你是头一个。”
老人的声音沉了下来:“此事过于惊世骇俗,传出去,对你来说是祸非福。”
“这一课,老朽不白听。此事便也一并便替你解决了吧!”
荀圣说罢,整了一整衣冠。
天地间——忽然静了。
风停在半空,云凝在头顶,贡院里数千人的呼吸声、衣料摩擦声,全都低了下去,低到听不见。
仿佛整方天地都侧过了耳朵,在等着一位亚圣开口!
一股无形的圣道之力自荀圣周身荡开,无声无息,漫过贡院,漫过济川府,漫向整个大胤——!
荀圣缓声而诵:
“言有召祸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乎——”
一字出口,便有一字凝在半空!
那字不是金的,是玄青色的古篆,笔画像刀刻进虚空里,一笔一画透着冷硬的法度!
十七个字字字悬空,列成一行,悬在贡院上空。
荀圣袖袍一拂。
十七个古篆齐齐碎裂,化作漫天玄青色的微尘,随风散入天地四方,散向每一个知晓此事之人的眉心——
“此一言,封众口。”
荀圣道:“今日之后,凡知晓此事之人,半圣之下,皆会下意识淡忘。他们记得有文章惊圣,记得有圣钟长鸣,却再记不起文曲星照。半圣之境,勉强能留住记忆,却也说不出口。”
“老朽是亚圣。亚圣立下的言禁,圣人不出,无人可解。”
“谢荀圣!!”
林青云大喜,深深一揖,心中的感激无以言表。
要知道,每个亚圣的残余意志苏醒,都会消耗其灵魂之力!
荀圣此举,是以一己之力影响无数人,其中甚至包括半圣,即便他是亚圣文位,也必然消耗极大!
林青云此刻才明白,荀圣对于他的看重程度。
自己毫不客气地驳斥了他的圣言,他不仅没有任何动怒和不悦,反而在觉得自己言之有理后,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并且耗费巨大的力量为自己消除可能的危险,以便让自己安然成长!
此刻,林青云终于见识到了,何为圣人的胸怀。
林青云心中感慨万千,还未直起身,又听老人道:
“记住两件事。”
“其一,文宫之事、圣前文士之事,不可告于任何人。父母师长,至亲好友,皆不可。”
“其二,院试之前,不可修习文士战诗词、不可去字灵殿、不可闯六艺之门。”
“熬到院试。”
荀圣望着他,“到那时再“开辟文宫”、再“成圣前文士”,便是水到渠成,虽也惊动四方,却还在常理之中。”
“须知直木先伐,甘井先竭,你如今这点根基,先学藏,再学显。”
“晚生谨记。”
林青云再次深深拜下。
荀圣看着眼前的少年,眉目间那层千年的端严彻底松了下来,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尔小小年纪,论法之眼力,当年老朽门中数千弟子,无一人能及。他日必在这圣道长河之中,占一席之地。”
“老朽,拭目以待。”
话音落下,那道半透明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晨光里的雾,一点一点稀薄下去。
最后,那道峨冠博带的身影化作点点金辉,消散。
号舍重归寂静,只余案上一纸文章,墨迹沉黑,字字如铁。
考房之外,跪了许久的众人渐渐感觉到,笼罩在头顶的那股苍茫威压,正在变淡。
号舍门缝里透出的金光也一寸一寸地收敛,像潮水一样渐渐退了下去。
“圣人要走了么......”
就在董知府等人心中浮现出这个想法时。
一道新的圣威自天外轰然砸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