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雪灾，不知又要诞生多少流民，带来多少疫病。
此刻的裴远山高坐公堂之上，掐着眉心，一时间竟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大人，接下来究竟如何安排啊？还请您拿个章程出来，否则下官等无从下手啊！”
看到裴远山没有说话，陈泰忠忙上前一步，拱手问道。
之前陈泰忠还对裴远山来此心怀不满，可此刻他反倒是有些庆幸裴远山在这里了。
这又是流民又是疫病又是雪灾的，简直是要逼死人。
换做之前，他一个县令如何扛得起这些事？
现在有裴远山扛着，他也就不用发愁了。
“呼……”
裴远山长吐了一口气。
“即刻去将城中的所有可以调动的布料、木材都调往城西，将城外未处在观察之中的流民转移进城，让他们配合官府人手连夜搭设窝棚，尽快安置下来！”
听到裴远山的安排，陈泰忠愣了一下，旋即赶忙拱手说道。
“大人，此举是否不妥？城外这么多流民，让他们进城，城中后勤如何保障？更何况，城中百姓也不会同意的！”
听到陈泰忠的话，裴远山捏了捏拳头。
“不让他们进城，明日城外便是遍地死尸！如此结果，你岂能担待？”
听到裴远山的质问，陈泰忠赶忙低下头。
如果真是这个结果，他们确实承受不了。
虽说他们大部分人都只是将百姓挂在嘴边，并未真把其性命放在心上，可如果真的治下出了大批百姓被冻死的事情，他们这种本地父母官还是要被一撸到底的。
“是，属下这就去办！”
陈泰忠说着便拱了拱手，赶忙转头离去。
“哎……”
裴远山又叹了口气，看向身旁的亲兵。
“裴文，你去让公子回来。城外出现疫病的流民营，保持封锁即可，让他不必事事都亲力亲为！”
“是！”
亲兵得到命令，赶忙便转头离开了。
看着裴文离开的背影，裴远山又叹了口气。
今年这个年，可真是过得人心力憔悴！
……
与此同时，城外被封锁的流民营地中。
此处如今已经被彻底隔离开来，周遭根本没有人敢靠近，宛如死地。
裴钰站在营地外，雪花已经落满她的肩头。
营中哭声此起彼伏，不是一家一户的哀嚎，而是整片营地都在哭。
那声音被风雪裹着，闷闷的，听得人不自禁的便感觉眼角酸涩。
“今晚又死了几个？”裴钰问。
身旁同样做了男装打扮的近侍低着头。
“回公子，从昨夜到今晚，西营死了十八个，东营二十八个，南营那边还没报上来……”
“又是这么多人……”
裴钰长吐了一口气，尽管她很想保持平静，可此刻开口的声音却都有些发颤了。
她想要救下所有人，可事实证明，自己除了看着一个接一个的人病死，别无他法。
近侍不敢接话。
裴钰抬脚往营中走去。脚下的雪已经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带着咯吱咯吱的响声。
她身后的众人赶忙跟上。
营中到处是蜷缩在一起的人影，有的靠着木栅栏，有的挤在破草席下，有的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雪地里，也不知是死是活。
一个孩子坐在雪地上哭。
裴钰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那孩子不过五六岁的模样，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破袄，脸冻得发紫，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
“他喊的什么？”裴钰问。
近侍侧耳听了听，低声道。
“公子，他在喊娘。”
“他娘呢？”
近侍没说话，只是朝不远处看了一眼。
裴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一个女人蜷在雪地里，身上已经盖了薄薄一层白。
裴钰收回目光，沉默了很久。
“去，让人准备些吃食，今晚送到各营去。”
“公子？”近侍愣了一下。
“不必多好。”裴钰轻吸一口气，“有肉最好，没有肉，至少也得是顿干饭。”
身后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上前一步，面露难色。
“公子，这……隔离的流民营少说也有两三千人，若是每人都要加餐，那粮食……”
“我说的话不够清楚？”
中年人被他的目光一刺，连忙低下头去。
“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却被另一个人拉住了袖子。
“公子。”那人拱手道，“属下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讲。”
“公子仁心，属下等人都看在眼里。只是……只是这些流民，大半都已染了疫病，便是今夜给他们吃饱了，明日、后日，他们也未必能活下几个来。这些粮食若是白白舍出去，实在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
裴钰转过身来，看着他。
风雪扑在裴钰脸上，她的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显得没有半分血色。
但她的目光很定，定得让那人不敢直视。
“你觉得是浪费？”
那人低下头去。
裴钰继续说道。
“今天是除夕。”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风雪中却清清楚楚。
“除夕夜，每个人都有资格吃一顿饭。他们能不能活到明日，那是明日的事。但今晚，他们该吃的，一样不能少。”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便是治不好他们，也至少让他们能最后再过一个年吧！”
那人再不敢多言，深深行了一礼，转身快步去办了。
裴钰站在原地，看着营中那些蜷缩的身影。
雪越下越大，她的大氅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她却像没感觉到似的。
“公子，裴文将军来了！”
近侍低声提醒。
裴钰转过头，看见裴文正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赶来。
“公子！”裴文走到近前，拱手道，“大人让公子回城去。城外流民营封锁即可，公子不必在此亲力亲为。”
裴钰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只是摆了摆手。
“你回去回禀父亲，就说我要先留在此处！”
“可是公子……”
“我说，你先回去！”
裴文张了张嘴，看见裴钰的脸色，终究没敢再劝，行了一礼便退到一旁候着。
裴钰回过头，继续望向那片流民营。
营中已经开始有人分发吃食，那些原本蜷缩着的人影慢慢动了起来，像是雪地里忽然有了一丝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