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匆匆过去，又是三天后。
这三天里，分散在米国各地的几十个华国学者，都陆续收到了移民局的正式通知。
船期已定，归期已定。
三日后，于旧鑫山港口，集合登船。
······
第三天清晨，钱老一家驱车赶往旧鑫山。
······
旧鑫山，港口。
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鱼腥味。
码头上，几台吊机高耸入云，灰白色的集装箱堆叠如山。
远处的海面上，几艘货轮正缓缓进出港口，低沉的汽笛声此起彼伏，惊起一群海鸥掠过水面。
而在泊位的最深处，一艘灰绿色的巨舰正静静停泊着。
它太大了。
大到钱老站在码头这头，都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它的全貌。
舰体修长如一柄出鞘的剑，从船头到船尾，足足有一百九十多米。宽二十多米的舰身，比旁边的货轮整整大出一圈。上层建筑层层叠叠，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说明锅炉正在运转。
船身上，用白漆写着几个大字：“自由号”。
这就是华国向米国政府“买来”的遣返船。
一艘军用运输舰。
······
此时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戴金丝眼镜、提着牛皮箱的学者，抱着孩子、拎着藤编行李的家属，还有几个年轻人，眉目间还带着些许学生气。
他们都是被米国扣押的华国学者。
从东海岸到西海岸，从波士屯到洛圣都，数百人拖家带口，此刻都汇聚到了这艘军舰之下。
有人站在角落里低声交谈，压低声音说着各自这一年多来的遭遇。有人在哄哭啼的孩子，轻拍着后背，眼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也有人独自站在船舷边，仰头望着这艘巨舰，似有所感，但终究一言不发。
钱老牵着妻子的手，慢慢向这艘“自由号”走过去。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自由号”的身上。
作为一名科研人员，他对大型装备有着天然的敏感。
这艘船，看着就不简单啊。
码头上，米国移民局和FBI的人正在清点人数。
几个穿黑色西装的探员手里拿着名单，正在一个一个地核对，他们的表情很复杂，有戒备，有不耐，更多的是一种“终于送走了”的释然，核对完一个就快速画勾，像是在赶一份令人厌烦的差事。
这些华国学者，在米国待了少则几年，多则十几年。
他们当中有钱老这样的顶尖科学家，也有搞机械的、搞化工的、搞电子的工程师，每一个人，都是各自领域里的好手。
可现在，他们就要走了。
米国政府花了数年时间想留住他们，最后还是得亲手送他们上船。
这滋味，可不好受。
探员手里的名单，是按知名度排的。
排在最前面的，是那些在学术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钱老、郭永淮，还有几个在各自领域里颇有建树的著名学者。
“郭永淮先生。”
探员念到一个名字，抬起头四处张望。
人群中，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身材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看着文质彬彬的。
郭永淮，康奈尔大学的教授，空气动力学的大拿，和钱老互为同门师兄，也是这批学者里名气仅次于钱老的人，不过在钱老的眼里，郭永淮才是真正的天才。
探员核对了护照，在名单上画了个勾，客气道：“您可以登船了，郭先生。”
郭永淮点了点头，正准备拎着皮箱走向舷梯。
还没走两步，他就看到了钱老从后面赶来，郭永淮眼睛一亮，加快脚步走了过来：“学兄！”
钱老也笑了，伸手和他握了握。
“永淮，你也到了。”
“到了到了，”郭永淮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远处的“自由号”上，压低声音用中文说道，“学兄，你看这艘船，可真够气派的。”
钱老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点了点头。
“是啊，P2型运输舰也舍得给！”
郭永淮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给？”
钱老缓缓说道：“哈哈，你还不知道罢，这艘满载排水量一万九千六百五十吨的巨舰，马上就要归于祖国啦！”
郭永淮倒吸一口凉气。
“一万九千多吨，归于祖国？”
他自然明白这个数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九五一年祖国的海军，总计一百三十四艘舰艇，大大小小加在一起，总排水量也才四万多吨。
也就是说，这一艘“自由号”的排水量，就抵得上目前华国的半个海军。
显然，在米军看来这艘运输舰，简直不值一提。
不过也是，这样的同型号运输舰，米国还有二十多艘。而且它看着大归大，终究不是战斗舰，火力完全无法与驱逐舰、巡洋舰等正规战斗舰艇相提并论，所以才能轻轻松松地卖给华国。
“你再看，”钱老抬手指了指舰体两侧，“原来的炮座都拆掉了，只留下了运输功能。”
郭永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舰体两侧原本应该安装舰炮的位置，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基座，焊疤清晰可见。
“米国人把火炮全拆了。”郭永淮喃喃道。
“毕竟是卖给我们的，”钱老收回目光，语气平静，“他们不可能让一艘自带武装的军舰落到我们手里。而且这只是外面，里面不知道多少好东西也拆了。”
“也是。”郭永淮苦笑了一下，“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拆了大部分部件，这艘船本身也够我们研究好几年的了。”
钱老没有接他的话，他望着脚下的舰船，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差距啊。
米国随手拿出来“送人”的一艘老式运输舰，排水量就是华国半个海军。
这种工业实力上的代差，不是靠一两个科学家就能抹平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要回去。
祖国需要他，需要他带回去的知识，需要他带回去的这本《工程控制论》。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手稿。
······
“下一位，钱！”
探员念到钱老的名字，四处张望着。
钱老收回思绪，把护照递过去。
探员核对了一下，在名单上画了个勾。
“可以登船了，钱先生，也祝您旅途愉快。”
钱老收回护照，点了点头，却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他牵着妻子，和郭永淮他们一起，走向舷梯。
踏上舷梯的那一刻，钱老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米国的海岸，就在身后。
灰蒙蒙的天际线下，城市的轮廓依稀可见。远处的金门大桥横跨海面，确有说不出的波澜壮阔。
十六年了。
这片土地给了他知识、平台、声望，也给了他数年的软禁和屈辱。
那些被监视的日子，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房，那些一封封被拆阅的信件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慢慢退去。
而现在，他终于能回国了。
那个他魂牵梦绕的地方。
妻子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传过来，打断了他的回忆。
钱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看，矍然转身。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越来越稳，也越来越快。
他没有一丝留恋，大步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