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没想到，沈先生和董先生来了之后，竟然是这么个反应。
数理逻辑和计算机科学，本就是同根同源，图灵机的理论模型，本身就是数理逻辑的产物。
这两位老先生搞了一辈子逻辑，今日见着能把逻辑“跑”起来的机器，那种激动，可想而知。
“林远同志，”周明把桌上的一张纸递了过来，“仓颉语言的指令表，我们定了第二版。劳烦你给看看。”
林远接过纸，扫了一眼。
只见纸上用汉字写着：
“操作码（六）——第一地址（十二）——第二地址（十二）
取AB累加器←(A)
存AB(A)←累加器
加AB累加器←累加器+(A)
......(运行中......已略过......)
零AB若累加器=0，指令计数器←A
入AB从输入设备读入→(A)
出AB输出(A)
停AB停机
伪指令：
标X定义标号X
字n定义数据字n”
纸的下半部分，是周明手写的一段示例程序：求一到一百的和：
“标始
取零
存和
取壹
存计......(运行中......已略过......)
停”
林远看完后，惊喜的抬起头，这正是他想要的东西。
没有“循环”“设”“输出”这些花里胡哨的高级语法，因为一九五一年的电子管计算机，根本扛不动编译器那一套东西。
仓颉语言的第一版，本质上就是一套用汉字写的符号汇编，也是为了华国的计算机语言做个奠定。
操作码用汉字单字，地址用汉字数字，再加两个伪指令。
简单、直接、高效，机器也能直接读懂。
这就足够了。
要知道，在一九五一年的现在，全世界的程序员还在跟纸带打孔和八进制机器码较劲呢。
米国那边，最早的汇编器得等到五十年代中期才出来，FORTRAN更是一九五七年的事。
而华国，已经有了一套用汉字写的符号汇编。
虽然只是汇编，不是高级语言，但这一步，已经走在了全世界前面。
更重要的是，它用的可是汉字！
这意味着，未来华国的程序员不需要先学英文、再背英文操作码什么的，只要能识字，就能大概看懂程序。
这件事的意义，比多搞出几台计算机还要深远的多，甚至往深处想，“仓颉”可以反过来让外国人学习，一想到那么多外国人都要学汉语，林远心里就开心。
（PS：这个世界的程序员可有福了。）
林远满意的把纸放下，面带喜色的问出了他下一件关心的事情：“周明同志，那编译器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周明想了想：“我们先用机器码手写了一个最基础的汇编器，它能把仓颉的指令翻译成机器码，已经在试验机上跑通了。”
“现在正在做的，是用“仓颉”写一个更完善的汇编器，让它支持标号、数据定义，还有简单的宏。”
“宏？”林远挑了挑眉。
“对，就是把一串常用的指令打包成一个名字。”周明解释道，“比如“循环“宏，就是把“减、零跳、跳“这三条打包成一个“循环“，用的时候写一行就行，不用每次都写三行。”
“这样我们写起程序来也方便，编译器展开成机器码还是一样的。”
林远这时候已经震惊的无以复加了，宏，这可是汇编时代的高级技巧了，说白了就是语法糖，把提前需要的东西，先预设进去，用的时候取就好了。
周明能想到这个，说明他对编程的理解已经迈入了另一个台阶，这也是头一次，林远在一个项目上提不出更完美意见的情况。
华国的科研学者还是太超模了！
林远拍了拍周明的肩膀：“周明同志，宏的思路很好，就按这个方向走。”
沈有鼎先生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忽然插了一句。
“林远同志，有个事我一直想问问你。”
“您说。”
“这套仓颉语言的整体框架，嗯......就是用汉字做操作码、用标号做跳转、用宏简化书写，这些思路，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沈先生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远。
“我搞了一辈子的数理逻辑，也知道图灵机、丘奇论题，可从没想过能把逻辑系统直接落成一套能用机器跑的语言。”
“你这套东西，从指令格式到编码方式，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这不像是从零摸索出来的，倒像是......”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
“倒像是你脑子里早就有了一套完整的图景，只是带着大家一步一步把它画出来而已。”
屋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远身上。
周明、华教授、还有那十几个年轻人，眼神里都带着同样的困惑和好奇。
是啊，林总太神了。
从电子管计算机的架构，到磁芯存储器的配方，再到仓颉语言的设计，每一条线，他都像早就知道答案一样，只给方向，但方向却从来都没错过。
林远有点犯愁了。
他总不能说，我上辈子用过不下三种编程语言，从汇编到C，从PythOn到GO，各种范式门儿清吧？
他笑了笑，用那套说了无数遍的说辞打了个哈哈。
“沈先生您过奖了。”
“国外那些搞计算机的大佬，冯·诺依曼、图灵，他们的论文我都翻过不下十遍。仓颉语言的大框架，其实就是把他们的理论落地而已。”
“再说了，我只是提了个想法，一个大的方向，具体的指令集、编码表、编译器实现，全是周明他们一点点磨出来的。”
他指了指屋里的年轻人，鼓励道：“没有他们，我那点想法就是空中楼阁。”
这话半真半假。
方向确实是他定的，系统里可没有编程语言的图纸，这东西不像机床，没有现成的蓝图可抄。
他能做的，只有把脑子里那些关于汇编、关于编译原理、关于类型系统的知识，拆成一个个方向，丢给周明他们去摸索。
可即使是一个大方向，也够他们用的了，毕竟有时候方向不对，全是白用功。
只是没想到，上辈子他们是摸着鹰酱过河，这辈子变成了摸着林远过河。
更何况，除了林远的大方向，现在还有沈有鼎、董世华这两位数理逻辑的泰斗把关。
编程语言的核心就是语法和语义，这玩意儿跟数理逻辑是一脉相承的。有沈先生这种专家在，仓颉语言的严谨性就有了保障。
沈先生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搞学问的人，多少都有些怪癖，反正东西能用就行。
周明倒是被林远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林远同志你过奖了。”
“说真的，要不是你给的思路，我们还在跟机器码死磕呢。”
“现在有了仓颉，直接写汉字就行，编译器自动翻译成机器码，效率高了何止十倍。”
“再过两个月，仓颉上了全规格机，那才叫如虎添翼。”
屋里的年轻人们都笑了，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他们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一台八千一百九十二字内存的电子管计算机，再搭配上一套汉字汇编语言，这全世界的范围内，都是独一份的。
林远看着屋里这群人，心里也有些感慨。
一个人的能力再强，也比不上一群人一起朝着一个方向使劲。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亲自去写每一行代码、画每一张图纸，而是把方向指对，把人用对。
方向对了，人用对了，事情自然而然就成了。
“行了，”林远拍了拍手，“沈先生你们先忙，我跟华教授再去机房转转。”
两人走出编程语言组的办公室，心情都非常不错。
华教授跟在林远旁边，感慨道：“小林，你说，这全规格机再加上仓颉语言，这两条线要是都成了，咱们华国的计算机，是不是就走到全世界前面去了？”
林远想了想，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华教授被他这点头加摇头搞得有点迷糊。
“华老哥，可以这么说，但是还不够。”
“硬件、软件、器件，这只是基础。”
“真正决定一个国家计算机水平的，是应用。”
“计算机要真正用起来，要用在工业上、科研上、国防上，用在每一个能提高生产力的地方才行。”
“只有用起来了，计算机的价值才能真正体现出来。”
“不过就性能来说，我们的全规格机已经走到了世界前列！”
华教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