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接近尾声。
丝竹渐歇，觥筹交错的声音也稀了下去，殿中满是酒足饭饱后的松弛。
阮妗昭端坐上首，心底那根弦却始终没松。
她本以为今晚会出点什么岔子，结果从头到尾风平浪静，倒叫她有些意外。
就在她觉着今日算是顺遂度过了的时候，一个面生的侍女端着一碗汤羹走上前来。
阮妗昭打量了她一眼。
她没吩咐过谁给她备汤羹。
侍女屈膝道：
“娘娘，这汤羹是太医特意吩咐给您养胎的。近来娘娘操持中秋宴，劳心费神，今日宴上又久坐，喝这个能缓一缓。”
阮妗昭差点没笑出来。
她看着像是什么很蠢的人么？
什么人递东西来她便喝？
她还没伸手，赫连玄圭先开了口：
“给朕吧。”
他接过碗，自己先舀了一勺尝了，才又舀一勺递到她唇边：
“温度正好。试试？”
阮妗昭觉得他有点奇怪，问：
“陛下吩咐人做的？”
“嗯。”
她这才弯下腰，就着他的手喝了。
一勺一勺，喝得干干净净。
等碗见了底，赫连玄圭将空碗搁下，转头对太后道：
“母后，时辰不早了，您回去歇着吧。”
太后点头起身，看着皇帝和贵妃恩爱的样子，满脸欣慰，扶着锦瑟的手就离了席。
等太后起驾离了席，赫连玄圭才牵着她的手出了明光殿。
廊下宫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去，夜风拂面，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残香。
没走多久，赫连玄圭忽然停下脚步，弯下腰来，凑近了问：
“宝宝……会演戏么？”
阮妗昭一怔，心头猛地咯噔一下。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啊？”
“会装肚子疼么？”
她愣了一息，突然反应过来。
他是要让她今晚“小产”吗？
太好了，终于不用再装孕妇了！
毕竟为了不让旁人发现端倪，很多东西都不能吃。
可他能不能别这么猝不及防地问？
她方才差点以为被他看出了什么破绽……
阮妗昭眼睛倏地亮了，用力点头：
“会。”
岂止会。
专业非常对口。
音落。
她弯下腰去，双手捂住小腹，眉心拧成一团。
不过眨眼的工夫，整个人便软软地瘫坐在地上，声音又颤又细：
“陛下……肚子疼……好疼……”
跟在身后的妃嫔们吩咐露出诧异的神色，随即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贵妃娘娘这是怎么了？”
“快去传太医！快！”
“可别是皇嗣出了什么岔子……”
关心的也有，看戏的也多。
姜凝落在人群后头，冷眼看着阮妗昭歪在地上那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心底嗤了一声。
装得倒像。
本就是揣了个假胎，根本生不下来的东西，演得跟真的一样。
所以，阮妗昭是打算今晚“小产”？
赫连玄圭弯腰将人抱起，大步往凤仪殿去。
身后的妃嫔们刚散了宴，一个个也累得很，可贵妃娘娘肚子疼，关乎皇嗣，谁也不敢掉头回宫，只得也跟在后头，浩浩荡荡往凤仪殿去了。
*
凤仪殿。
太医院院首来得极快，药箱往榻边一搁，三指搭上阮妗昭的腕间，凝神诊了半晌。
他起身退到外间，撩袍跪在赫连玄圭面前：
“陛下，娘娘脉象滑而无力，尺部沉涩，是……是小产之兆。臣斗胆问一句，娘娘今日可用了什么不该用的东西？”
赫连玄圭脸色骤变：“今日宴上，只喝了一碗养胎的汤羹。”
院首叩首：“臣这就去查。”
寝殿内很快忙乱起来，太医与医女进进出出，热水一盆一盆往里送。
院首亲自开了引产的方子，又命医女在旁照看。
阮妗昭躺在帐中，一声接一声地低吟，听着便叫人揪心。
实则她盘腿坐在床上，吃着瓜果，看着外面的来回忙碌。
赫连玄圭有这计划，早点通知一下她呀。
哪有让人演戏，临场发挥的！
赫连玄圭在寝殿门口立了片刻，转身去了大厅。
大厅里灯火通明，满殿妃嫔和宫人。
赫连玄圭坐在上首，面沉如水，指间的白玉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
“查。”他开口，只一个字。
孙全福领着人查了贵妃今日的吃食，从宴席上的酒菜到殿中奉的茶水果品，一样一样验过去。
直到查到那碗汤羹。
端汤的侍女已被按在地上。
“院首刚刚验过，这汤羹里掺了麝香，另佐以红花、桃仁，皆是活血化瘀的猛药，寻常人用了不过通经活络，可孕妇沾上一星半点，便是小产的祸根。”
赫连玄圭嗓音沉得像压城的乌云，一字一字砸下来：
“你可知罪？”
“不……不，奴婢不知！奴婢根本不知什么麝香红花！”
侍女伏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作响，磕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
“奴婢只是从御膳房端来这汤，旁的什么都没动过。对了，半路上，半路上遇到了姜美人身边的春桃姑娘，也许是她趁奴婢不注意，偷偷放了什么东西进去，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陛下明察！”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姜凝身上。
姜凝脸色煞白，心口猛地一凉。
阮、妗、昭。
她是贵妃，又得陛下独宠，这一世她抢走了她的一切，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为何要赶尽杀绝？
竟用这种事来诬陷她？
她猛地转头看向春桃，声音都变了调：
“春桃！到底是怎么回事？”
春桃跪在她身侧，脸埋得低低的，肩膀缩着：
“不是奴婢，奴婢和她只是偶遇，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赫连玄圭抬手示意。
孙全福领着人退出去，不到一刻钟的工夫便折回来，双手捧着一只小纸包，呈到御前：
“陛下，从春桃房中搜出来的。臣让太医验过了，的确是活血化瘀的猛药，寻常人用了无事，可孕妇沾了，一盏茶的工夫便能见了红。”
春桃一下子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这一切都是姜美人指使奴婢做的！奴婢哪有胆子害贵妃娘娘啊！”
姜凝整个人都懵了，嘴唇哆嗦着：“你胡说！”
她抬起头，望向御座上的帝王。
赫连玄圭正看着她，那双眼睛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再无半分前世的怜悯，比从前她见过的一切都可怕。
她从前总觉得，陛下再冷，心里总有她一个角落，念着那点救命之恩。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陛下……”她膝行两步，仰着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相信妾，妾真的没有……妾没有害贵妃，妾什么都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