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妗昭睁着一双蓄满泪的狐狸眼，定定地看着他：
“陛下若要这么觉得，那臣妾无话可说。”
赫连玄圭看着她眼眶泛红、咬着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的模样，又是一阵懊悔。
她方才字字句句，哪一个字不是在为他担心？
萧昀去猎屋寻她时，她盼的是他；
萧昀告诉她他失踪时，她忧的也是他；
便是萧昀高热昏倒，她心心念念的，仍旧是他。
可方才那股无名火窜上来，他拦都拦不住。
不是气她，是气自己。
为什么她需要他的时候，他偏偏不在。
赫连玄圭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好了，不说这些。既然你累了，朕带你回行宫休息。”
说罢，也不等她应声，他揽住她的腰，一同翻身上了赤骥，径直往行宫方向去。
紫黛和青烟在营地。
沉香和白芷守在行宫里。
倚霞阁。
沉香远远看见陛下抱着贵妃回来，脸色冷得吓人，一时不知出了什么事，赶紧迎上去。
赫连玄圭一身威压，步子不停，吩咐道：
“备热水。”
沉香屈膝应道：“娘娘这是……？”
“只是睡着了。”
昨夜她几乎没合眼。虽有萧昀和紫黛护着，没叫她淋着冻着，可那么大的雨，那么破的屋子，能睡着一时半刻怕都不容易。
沉香应了声“是”，正要退下去张罗，赫连玄圭又补了一句：
“再传院首来。”
还是得让太医看过，才放心她到底有没有染上风寒。
沉香垂首：“是，奴婢这就去。”
*
赫连玄圭坐在床边，让阮妗昭枕在自己腿上。
她睡得极沉，呼吸绵长，连太医进来诊脉时都没醒。
太医三指搭上她的腕间，凝神诊了片刻，才躬身道：
“陛下，娘娘脉象浮紧，是风寒束表之象。所幸寒气尚在肌表，没有入里，只是有些气血不畅，所以人困乏嗜睡。”
“臣以为，可用艾叶、生姜、紫苏煮水，兑入浴汤，水温以温热为度，令娘娘浸浴两刻钟，微微汗出便可。臣再开一剂桂枝汤加减，以桂枝、白芍调和营卫，生姜、大枣温中散寒，侍女熬煮后趁温服下，服后盖被静卧即可。”
赫连玄圭“嗯”了一声：“下去吧。”
没多久，加了药材的热水也备得差不多了。
行宫依山而建，倚霞阁与承德殿后头便是玉泉殿。
殿中有一方浴池，引的是山间活泉，池底铺着青石，下有火道控温，四季皆暖。
赫连玄圭将阮妗昭抱到池边的矮榻上。
她依旧没有转醒的迹象，看来昨晚当真是累狠了。
几名侍女鱼贯进来，正要上前伺候。
赫连玄圭抬手一挥，让她们全都退了下去。
他自己解了身上的脏衣裳，又俯身将阮妗昭的衣裙一件件褪去，才抱着她下了池子。
泉水温度正好，暖意从脚底一路漫上来。
赫连玄圭靠在池壁上，怀里搂着人，才安心地闭目养神。
昨夜又是淋雨又是中药，此刻泡进热水里，四肢百骸的酸乏一点点散开。
他靠着池沿，慢慢回忆昨日的事。
他确定，昨晚他中了春药。
可今早醒来时，药效却已经解了，身子除了有些发软，并无异样。
难道真像姜凝说的那样，他用她做了解药？
想到这里，赫连玄圭眉心狠狠一拧，一股火气从胸口直窜上来。
一则，是有人竟敢算计他。
二则，他背叛了对阮妗昭的承诺。
即便不是出于自愿，可承诺便是承诺。
他郑重许过的话，从无更改，这是他的原则，除了对敌人的算计，他从不食言。
赫连玄圭下颌绷出一道硬线。
当初他怜姜凝入宫无依无靠，怕阮妗昭仗着权势欺负她。
如今想来，真是天大的笑话。
分明是姜凝仗着救驾之功，仗着在他心里单纯良善的模样，伪装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害人。
他长叹一声，低头凝视着阮妗昭。
她泡在热水里，肌肤被蒸出一层薄薄的粉色，从肩颈一路漫到锁骨，像一块被暖透的玉。
大约是水汽蒸得舒服，她睡梦里终于松了眉。
真乖。
比刚刚讥讽他的样子乖了太多。
她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不是他爱听的。
赫连玄圭掌心覆上她的脸颊，拇指蹭了蹭，声音压得很低：
“宝宝……朕把姜凝送出宫。你别生气了，行不行？”
阮妗昭没有任何反应，赫连玄圭爱怜地低头，吻在她肩头。
*
赫连玄圭抱着阮妗昭进了承德殿的寝殿，往床上一放，自己也躺下去，将人搂进怀里，合上了眼。
而孙全福可就累惨了。
他哪里知道陛下已经带着贵妃回了行宫。
他先回了营地，找了一圈不见陛下，又打发人四处去寻，这才得了信，说陛下回了行宫。
他连口气都没顾上喘，又急匆匆地赶回来。
从昨晚到此刻，两只眼睛就没合过。
也是回到营地后，他才知道，昨晚陛下失踪那会儿，贵妃竟被困在河对岸的枫林里。
营地里几乎所有人手都被他调去寻陛下了，若不是萧世子及时赶到，贵妃怕是……
他想到这里，后脊梁便一阵发凉。
难怪贵妃瞧见陛下与姜美人在一起时，脸色那样难看。
孙全福赶到承德殿，压着嗓子问廊下的侍女：
“陛下呢？”
侍女屈膝答道：“回公公，陛下与贵妃娘娘正在寝殿歇息。”
孙全福疲倦地点了点头，抬手揉了揉发涩的眼角：
“我去屋里歇一会儿。陛下醒了，来叫我。”
侍女应声道：“是。”
睡了不过一个时辰，赫连玄圭便听见外头传来隐约的喧哗。
他睁开眼，侧耳听了听，嘈杂声不大，却一阵接一阵，像有人压着嗓子在争执。
又低头看了一眼靠在他胸口的阮妗昭。
她睡得正沉。
赫连玄圭小心地将她挪到枕头上，扯过被子替她掖好肩角，才轻手轻脚地下床，随手拿了衣裳穿好，走到廊下。
“怎么回事？如此吵闹。”
一个侍女道：“回陛下，是安平郡王求见。中黄门在门外挡着，说陛下正在歇息，可郡王不肯走，说是有要事面圣，在门口争执了几句，声音便传进来了。”
赫连玄圭听见“安平郡王”四个字，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养了个好儿子，敢觊觎他的贵妃。
老子如今还敢堵到门上来。
“让他滚。”
“是。”
侍女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等等。”
侍女脚步一顿。
赫连玄圭立在廊下，指间的白玉扳指缓缓转了一圈。
“让他去大厅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