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全福见陛下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朱笔，才硬着头皮上前，躬身禀道：
“陛下，姜美人端了一碗汤羹，在殿外求见，如今正在偏殿候着。”
阮妗昭慢悠悠地坐起身来，顺势靠在他肩头，手指捻起他一缕发丝，漫不经心地绕着圈玩。
赫连玄圭垂眸看了一眼她绕发的手指，才抬眸问：
“她来做什么？”
孙全福垂首答道：“姜美人说，她亲手熬了一碗当归黄芪乌鸡汤，想着陛下近日朝务辛苦，补一补气血。还……还问陛下，何时得空去兰林殿，检阅她练的字。她说近日禁足无事，日日临帖，已临了厚厚一沓。”
阮妗昭绕发的手指一顿。
心底啧了一声。
练字？检阅？
姜凝这是在和赫连玄圭玩师生恋呢。
不愧是女主，天生就知道拿捏什么样的男人。
像赫连玄圭这样封建、冷漠、骨子里透着狂妄的帝王，最吃好为人师那一套。
他批折子，她练字；他指点江山，她虚心求教。
一来一往，名为君臣，实为耳鬓厮磨。
这种男人最抵挡不住的，从来不是美色，是一个柔弱女子将他奉若神明、事事仰赖他的模样。
赫连玄圭听到当归黄芪乌鸡汤，便想起了当时和姜凝在宫外的日子。
那时姜凝身上没什么银钱，却总想着法子给他补身子。
有一味黄芪，药铺里卖得贵，她便天不亮便上山去采，回来时鞋上沾满泥，袖口被露水打得透湿，手上还被荆棘划出细小的口子。
“让她将汤留下。你亲自送她回兰林殿。”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朕明晚过去看她。”
孙全福垂首应道：“是。”
让他亲自送，便是做给后宫所有人看，姜美人没有失宠，陛下还记着她，还给她体面。
陛下在给姜美人底气。
阮妗昭靠在他身上，一句话也没说。
赫连玄圭睨了她一眼。
她不说，他也不问。
他合上最后一本折子，将她打横抱起，起身便往外走。
殿门外的长喜正垂手候着，见陛下抱着人出来，赶紧躬身。
赫连玄圭脚步未停，只丢下两个字：“传膳。”
膳厅里已经掌了灯，满室暖光。
他在主位坐下，却没将她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而是直接搁在自己腿上，一手揽着她的腰，将人固定在怀里。
阮妗昭软软地靠着他。
她不出声，赫连玄圭便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满屋只听见窗外渐起的暮蝉声，一阵一阵，聒噪又空旷。
膳食很快便上齐了。
赫连玄圭执箸，夹了一道她平日里最爱吃的蟹粉狮子头，送到她唇边。
“不饿。不想吃。”
赫连玄圭却没有收回手，只说：“张嘴。”
阮妗昭抬起眼看他。
他的目光带着不容违拗的意味，像山一样压下来。
她偏过脸去，不看他，也不张嘴。
赫连玄圭搁下筷子，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掰回来。
他的视线在她面上缓缓描摹：“在生气？”
“臣妾不敢。”
“不敢？”他的指尖在她下颌上轻轻一摩，“那便是生气了。”
阮妗昭不说话了。
一副“我不与你分辩”的模样。
“朕已经让她回去了，贵妃难道打算让朕往后只独宠你一人？”
阮妗昭咬了咬下唇：“臣妾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为什么偏偏是明天？”
明天。
赌约的最后一日。
阮妗昭看着他微微变化的神色，偏过头，从他掌中挣出下巴：
“臣妾明晚为陛下备了离别酒。陛下……不来么？”
赫连玄圭问：“若是朕说不去呢？”
她每回这样认真地相邀，总会给他一个惊喜。
他每回都以为自己能抵住，女子勾引男子的手段无外乎那些，以前是皇子是太子时他见识得太多了。
可到最后，溃不成军的总是他。
他自诩坚不可摧的意志，搁在她面前，薄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
阮妗昭抿着唇，睁着一双明眸定定地望着他，眼底渐渐蓄起水光，像春日的湖面渐渐漫上烟雨。
“臣妾没胃口了。想回凤仪殿。”
说罢，她从他的腿上起身，裙摆才扫出一步，赫连玄圭便伸手将人拽了回来，重新跌坐进他怀里。
“气性倒是越发大了。”
“朕明日去。”
他重新夹了一筷蟹粉狮子头，递到她唇边：
“吃吧。”
阮妗昭没有张嘴。
她抬眸看着他，问：“那姜美人呢？”
“换个时日便是。”
她这才张口，就着筷子将那筷子菜吃了，细嚼慢咽。
赫连玄圭又夹一筷，她又吃了。
一名侍女端着汤盅进来，在桌边轻轻放下，屈膝道：
“陛下，这是姜美人亲手熬的汤。方才黄门令已亲自送姜美人回兰林殿了。”
赫连玄圭看也没看那汤盅一眼，执箸又夹了一筷菜，递到阮妗昭唇边：
“嗯。”
阮妗昭偏头看了那汤盅一息，忽然吩咐道：
“端来给本宫瞧瞧。”
侍女应了一声，捧着汤盅走到她身侧。
阮妗昭伸手接过，白瓷盅壁还烫着，隔着帕子都觉出热度。
她掀开盅盖，当归与黄芪的药香混着鸡汤的醇厚扑面而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忽然一歪。
“啊——”
“砰——”
汤盅从她手中脱出，砸在青砖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她缩了缩手，一脸无辜地望着赫连玄圭：
“有点烫。”
侍女慌忙蹲下身去擦，声音发颤：“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阮妗昭摆了摆手：“是本宫自己没拿稳，不与你相干。收拾了，退下吧。”
侍女手脚麻利地将碎瓷与汤渍收拾干净，躬身退了出去。
赫连玄圭看着她。
她分明是接稳了的。
接稳了，看了一眼，才松的手。
她是故意的。
赫连玄圭深深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阮妗昭忽然开口：“陛下有没有觉得，臣妾近来瘦了些？”
赫连玄圭知道她在岔开话头。
他到底没有追究，只顺着她的话答：“脸上确少了几分肉。所以更该多吃些。”
“不是脸。”
“那是哪儿？”
阮妗昭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语气里掺着三分委屈、七分理直气壮：
“心胸比从前狭窄了，人也比从前刻薄了。都怪陛下不像从前那般宠爱臣妾，才叫臣妾的性子一日坏似一日。”
赫连玄圭：“……”
他看着她振振有词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朕有时候，真想将你的脑子掰开看看，里头到底装了些什么。”
阮妗昭眼睛一亮，立刻凑近了些：
“臣妾也想请陛下掰开看看。陛下会瞧见——里面装的全是您。满满当当，再塞不下旁的。”
赫连玄圭：“……”
他没再答话。
执起筷子，又夹了一筷菜，递到她唇边，将她没完没了的话，连同一块蟹粉狮子头一并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