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全福立在十几步开外，远远望着陛下与贵妃的背影。
那棵榕树亮得招摇，满树灯火将两人的轮廓勾成一幅画，他一个奴才，能沾着主子的光，得见今夜这般景致，已是天大的福分。
他寻了处背风的岩石，往上一靠，两手枕在脑后，跷着腿，也懒得管什么规矩不规矩了。
山风拂面，蝉鸣阵阵，不知不觉间，眼皮一沉，竟也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被一脚踹醒的。
孙全福猛地睁眼，迷迷糊糊间只见一道玄青色的身影居高临下地立在他面前。
陛下怀里抱着贵妃，贵妃在他肩头阖着眼，呼吸绵长，显然睡得正沉。
孙全福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翻起来跪在地上：
“陛下……”奴才该死。
话没说完，赫连玄圭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闭嘴。”
孙全福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抬眸偷偷望了一眼天，月已西斜，已经子时了。
贵妃在睡，陛下是不想他的声音搅扰了贵妃安眠。
赫连玄圭抱着人往山下走，步子放得极轻极稳，仿佛怀里揣的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孙全福跟在后面，心底直犯嘀咕。
天哪，怎么莫名觉得，如今的陛下比从前更宠爱贵妃了？
以前贵妃娘娘宠冠后宫那会儿，陛下待她也好，可总觉得缺了什么。
哪像现在——陛下肯抱着人下山，肯为了不吵醒贵妃这点小事冷声叫他闭嘴。
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从前哪里见陛下做过？
孙全福越想越觉得稀奇。
下山时，已是子时过半。
山脚的官道旁，本该只有守夜的驿卒与几盏孤灯，此刻却火光攒动，人影绰绰。
赫连玄圭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他压着声，语气沉下去：“孙全福，去问问，出了何事。”
孙全福赶紧小跑着去了，赫连玄圭则抱着人走向停在路旁的马车。
他一手托着阮妗昭的背，一手掀开车帘，弯腰将她放在软垫上。
她翻了个身，咂了咂嘴，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要醒。
他动作一滞，停在原处等她再睡沉了，才扯过一旁的薄被，替她盖到胸口。
这些时日，他是知道她多能睡的。
车帘半垂，只留一道窄缝透着月光，他立在车辕旁，负着手。
约莫等了一刻钟，孙全福领着两个人快步折回来。
一个是紫黛，脸色有些发白。
另一个竟是素夕，姜美人身边那个从潜邸便伺候过陛下的老人。
赫连玄圭看了熟睡的阮妗昭一眼，抬步离开马车，往前走了十余步，停在官道旁一棵老槐树下。
他背对着众人。
紫黛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慌：
“陛下恕罪。奴婢该死，记错了方向。奴婢以为您与娘娘去了东边的山头，便往东边追，到了岔路口却不见人影，以为您与娘娘已经上去了，便一直在岔路口等着。”
“后来戌时前后，宫里有人来寻陛下，奴婢便说您与娘娘去了东边的山头。他们便分头去了东边三座山头搜寻，可一直没找到陛下和娘娘。”
赫连玄圭没有转身，只问：“皇宫出了何事？”
紫黛低头道：“似乎与姜美人有关。”
赫连玄圭眉间折痕渐深。
宫里来寻，必是大事。
姜凝又发生什么了吗？
站在紫黛旁边的素夕忽然伏身叩首。
“陛下，奴婢有违陛下嘱托，没有照顾好姜美人。”
赫连玄圭语气未动，只眸色沉了沉：
“姜美人怎么了？”
“姜美人她……自尽了。”
自从陛下将她派到姜美人身边伺候，素夕便觉得，陛下到底是在乎姜美人的。
而姜美人的一颗心也全系在陛下身上，素夕在宫内待了数十载，能看出姜美人对陛下一片情深。
素夕对姜美人也是有好感的。
可，姜美人整日里不是因陛下宠爱贵妃而垂泪，便是为陛下冷落了她而伤怀。
更甚，她怎么也没想到，姜美人会自尽。
赫连玄圭眼神一冷，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拢：
“你确定是自尽，不是他杀？”
素夕叩首：“此事太后娘娘还在查。但毒药的确是姜美人自己寻来的，也是她自个儿主动服下的。奴婢亲眼见她从枕下取出那包药粉，兑进茶盏里，一饮而尽。奴婢上去夺时，已经迟了。”
“她如今如何了？”
“奴婢出宫时，姜美人经太医诊治后已醒了过来，可精神像是出了问题，一心求死。”
“割手腕、撞墙，见什么撞什么，嘴里翻来覆去只念着陛下。”
“奴婢们实在无法，只能说陛下即刻便回来看她，她这才勉强镇定下来。”
素夕顿了顿，声音愈发低哑：
“奴婢迫不得已，去求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到了兰林殿后，奴婢得了恩准出宫来寻陛下。只是……奴婢没想到，寻了一个多时辰，也没寻到陛下。”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眼风极快地往紫黛那边掠了一下，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如今，奴婢也不知姜美人如何了。”
贵妃的人，是不是故意拦着她找陛下？
今日姜美人自尽，表面上看桩桩件件都是姜美人自己做的。
可素夕在宫里待了几十年，见惯了风浪。
姜美人那副样子，分明是精神出了岔子。
会不会是贵妃对姜美人做了什么，然后今日又故意拖着陛下不回宫，就盼着在陛下回宫之前，姜美人已经死了？
赫连玄圭没有接话。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马车方向。
阮妗昭大约还在睡着。
他收回目光，声音平平地落下来：
“孙全福，你与朕先行骑马回宫。派一队人马，护送贵妃回宫。”
紫黛目送陛下骑马离开，她快步走回马车旁，掀帘钻了进去。
车厢里，阮妗昭已经醒了。
她不知何时坐了起来，薄被滑落在膝上，一双眼，冷静，沉着。
“紫黛，出什么事了？”
紫黛她知道的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说完后，义愤填膺道：
“娘娘，那姜美人实在太过分了！她就是不乐意您与陛下独处，变着法儿地要把陛下叫回去陪她。从前是装病、装可怜，如今倒好，连自尽的手段都使上了！”
“还有那个素夕，您没瞧见她方才那副样子，话里话外就差没明说，是奴婢故意拦着她找陛下，若是姜美人出了事，和您脱不了干系。”
“咱们是故意不让他们找着陛下，这奴婢认。可陛下本来就答应了陪您一整日的呀！姜美人什么时候不自杀，偏挑今日？她自尽，跟咱们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