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20点，宿舍。
加练结束，兄弟俩一前一后挪回来，浑身像散了架。
卢卡斯往床上一瘫，眼睛瞪着天花板，半天没吭声。
今天他跟着一队合练，结结实实让谢砚虐了一顿。不，确切地说，是被碾了过去。
他到现在还没缓过来，脑子里来来回回只剩一个念头……
这人怎么能强得这么快？
刚住一块儿那会儿，他还嘴硬，觉得谢砚也就比他强那么一丢丢。
好吧，是挺大的一丢丢。可那时候好歹还在“一丢丢”能形容的范围里。
现在？
卢卡斯偏头看了眼对面正擦头发的谢砚，心情复杂。
没法形容了。
这已经不是一丢丢、两丢丢的事。
而被惦记的那位，压根没注意到宿友的眼神，正对着空气出神。
谢砚心里装着另一桩事。
他答应过马记者的那套女式西服，到底还送不送？
送吧，人家当初把话说得清清楚楚，西服是送他的，死活不肯收钱。
他这会儿转头买一套还回去，怎么看怎么像公事公办的回礼，生分。
不送吧……
话是自己亲口说的，男子汉大丈夫，吐口唾沫是个钉，哪有答应了又装失忆的道理。
谢砚在“送”和“不送”之间来回横跳，脑仁都快打结了。
“砚。”
卢卡斯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谢砚还没来得及答，卢卡斯已经自己接上了，一脸“我懂你”的笃定。
“你肯定在想马德里竞技。”
他坐起来，掰着手指头分析，“新帅上任，那个迭戈・西蒙尼，我看了他的录像，是个人物，硬得很。不过说真的……”
他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他们拦不住你们。”
谢砚：“？？？”
不是……
首回合都4比1了，我想他们干啥啊。
“咳咳咳……”
谢砚战术性咳嗽，决定从这位自称的情场高手这儿取取经，“卢卡，假如你女朋友送你一套西服，你会怎么办？”
卢卡斯一本正经：“那当然是立马穿上，穿给她看啊。”
他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眼，又有点遗憾，“不过我个子不高，穿西服撑不起来，不好看。要送还是送潮牌，我是潮男。”
谢砚：“……”
你是傻缺，还潮男。
谁问你穿不穿了。
他不死心，换了个问法：“我是说……她送你礼物了，你不得回送一件给她吗？这不算礼尚往来吗？情侣之间，不就该这样吗？”
卢卡斯这回认真想了想，想了足足好几秒，眼睛越来越亮。
“要是我啊……”
他砸了砸嘴，一脸神往，“我应该会斥巨资，请她去她最想去的那家酒店，点一整套客房服务、美食、好酒……在房间里尽情地嗨皮，玩个天昏地暗。”
谢砚默默拿起枕头边的《三国演义》，翻开，不说话了。
“喂，砚，你怎么不说话了？”
卢卡斯正畅想得起劲，一扭头，就看见那张写满“不想理你”的侧脸。
谢砚翻了个白眼。
问这货，三句不离下三路，问个屁。
……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家。
谢砚一接通，谢檬檬的大嗓门直接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哥！我的球星哥！”
小姑娘兴奋得直喘，“我们马上要飞马德里啦，陪你过年！”
谢砚愣了一下：“啊？没搞错吧，马德里这边不过春节。”
“哥，你才是小学生吧。”
谢檬檬理直气壮，“马德里不过，我们一家人自己过啊！”
谢砚被噎了一下，有被自己蠢到，索性嘴硬：
“谢檬檬，你都初三了，别整天把小学生挂嘴边。要不高中别在国内念了，我把你接来马德里读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远远传来一句：“妈……我哥他说不想跟我说话，你来跟他讲！”
谢砚：“？？？”
搁这跟我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呢？！
温雪的声音很快接了过来。
母子俩先絮絮叨叨说了些吃喝冷暖，又把来马德里的日子敲定。
谢砚握着手机，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这世上要论最疼他、最不会坑他的，也就电话那头这位了。
“那个……妈。”
他斟酌着用词，“我讲课那天穿的那身西服，其实是马……记者……送的。我先前要把钱给她，她不收。我寻思着回送她一套西服吧，又觉得特见外，像是在跟人算账。嗯……我跟她，就是朋友。”
温雪听得一愣一愣的。
当妈的，哪能听不出这点画外音。
“嗯，小砚，我觉得呢……”
温雪慢条斯理地开口，“这礼你必须得回。但不能回西装，得回一件她平日里真正用得着的。”
“可是……妈。”
谢砚一脸想不通，“她采访就挺常穿西装的，我送她西装，她也用得着啊。”
温雪：“……”
随他爸。
情商这块，是半点儿没随她。
好在温雪对付这父子俩经验丰富。
谢国清那种，你让他出去买菜，他能真就拎一把青菜回来，必须提前跟他说清楚买什么、买多少，说了，他就不会出错。
儿子显然一个路数。
“你听妈的。”
她直接给方案，“去买一双高跟鞋。价钱要比晨曦送你那身西服贵一点，但不能贵太多，贵一点点就好。”
“等等……”
谢砚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妈，你怎么知道她叫晨曦？”
“你挺逗的，儿子。”
温雪乐得不行，“我天天在电视上看她报道你，你说我知不知道？嗯……？”
她拖了个长音，“挺漂亮的，大美女。”
“咳咳咳……”
谢砚老规矩，战术性咳嗽，赶紧转移话题，“那什么，妈，你跟我爸最近忙啥呢？”
温雪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她心里头理想的儿媳妇，是有模子的：得比小砚大上几岁，懂事，有份正经职业，有自己的生活，不能是个只会好看的花瓶。
那位马记者，条条都踩在模子上。
再听听儿子这通遮遮掩掩、咳得跟放炮似的劲儿……八九不离十。
看破不说破。
她笑着答：“你爸啊，正式接到通知，要进足协了，具体职位还没定，听那意思，小不了。”
谢砚：“？？？”
我才在外头当了个老师，我爸直接当官了？！
“那你呢，妈？”
“我呀，不打算再出去工作了。”
温雪的声音软下来，“在家盯着檬檬学习，我自己也想再学习学习、深造深造，当一个更好的母亲。”
“我还在琢磨，要不要把檬檬也送去马德里上学，到时候我一块儿过去，照顾你的饮食起居。你踢球那么苦，一个人在外头，妈实在放心不下。”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点发闷的笑意。
“一想到你挣了那么多钱，全往家里塞，我们却什么忙都帮不上你，妈这心里头……就堵得慌。”
“哎，妈，你说什么呢。”
谢砚赶紧打断，“我好着呢，卢卡斯、舅舅都特照顾我。对了……”
他灵机一动，“你们要来过年，那我干脆在马德里买套房子吧，宽敞点，住着也踏实。”
“什么？你还没买？”
温雪的音量一下拔高，“我一直以为你早买了！你这傻孩子，给我们买了，给檬檬那丫头也买了，怎么就不知道给自己置个窝？赶紧买！买好的，不能比我们的便宜。钱要是不够，妈这儿有，你给我们的，一分都没动，可以全给回你买房。”
“不用不用，够的，够的……”
……
电话挂了，宿舍重新安静下来。
谢砚发现，自己是真不爱给家里打电话。
从小到大，他几乎从不主动拨那个号码，永远是爸妈打过来。
不是不爱。
是太爱了。
每次挂断，他的心情都怪怪的。
明明什么事都没有，一家人样样都好，可他就是会鼻头发酸，眼眶发热。
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
方才那番“过意不去”“帮不上忙”，听着像玩笑，可谢砚知道，那是认真的。
指不定哪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她会背着所有人，一个人偷偷掉眼泪，真心实意地觉得，没能来马德里守着他，是她这个当妈的对不起儿子。
她这辈子，好像永远把自己排在最后面。
留在国内，是为了盯妹妹读书；说要过来，也是为了照顾他的起居。
谢砚有时候会想，自己得混到什么份上、做到什么程度，妈才肯停下来，替她自己想一想呢？
他跟卢卡斯说了声出去透透气，套上外套出了门。
训练基地的夜很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走着走着，他掏出手机，给助理拨了过去。
“皮特，明天帮我在马德里看看房子。”
他说，“我爸妈要来过春节，要好一点的，地段、环境都得过得去。”
“好的，BOSS。”
皮特答得干脆，“还是老规矩，不会让您操半点心，这事交给我。”
“嗯。”
谢砚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还有，帮我买一双高跟鞋，女士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价位在1000欧上下，最多1100欧。”
谢砚特意强调，“超过这个数，不行。”
皮特：“？？？”
妈耶。
这是他的知识盲区。
BOSS，您买房的时候眼都不眨，怎么买双鞋，价格卡得比训练课的考勤还严？
还有……高跟鞋，还有男士穿的吗？
心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嘴上却依旧滴水不漏，到底是个职业素养拉满、又深谙华国文化的老绷家。
“那个，BOSS。”
他字斟句酌，“鞋码，我需要一个鞋码。”
谢砚愣住了。
鞋码？
他上哪儿知道马晨曦穿多大码的鞋去？
就在他对着夜风卡壳的当口……
后背冷不丁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谢砚猛地回头。
马晨曦站在他身后，双手背在身后，正咬着唇，强忍笑意，一双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
她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点还赖在基地里。
只是最近，她总忍不住想多待一会儿。
调令早就下来了，春节一过，她就要回京城。留在马德里的日子，已经开始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想趁自己还名正言顺站在这里的时候，把有他在的风景，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看一眼，就少一眼了。
这些画面，她谁也不给，就自己收着。
等往后回到那座没有他的城市，也好有东西拿出来，慢慢做做梦。
对，就是做梦。
而此刻，那个只敢出现在她梦里的人，正举着手机，一脸僵硬地看着她。
手机还贴在耳边，皮特在那头耐心地等着，夜风里安静得能听见路灯的电流声。
谢砚心一横。
撞上门来的，不问白不问。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一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表情。
“那个……”
他看着马晨曦，语速飞快，“我有一个朋友，想、想问你……穿多少码的鞋子？”
马晨曦：“？？？”
她终于绷不住了，直接蹲下身，肩膀一抽一抽的，笑得肚子疼。
谢砚，你一定是个木头对吧？
你那个朋友不就是你吗？
谢砚在球场上做过的假动作，能把西甲最老辣的后卫晃得原地劈叉，九万人坐满的球场，他都骗得过去。
可这一记叫做“我有一个朋友”的假动作，大概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差的一个。
骗得过九万人，偏偏骗不过一个女人。
马晨曦笑够了，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眼眶都笑红了。
她没报那个数字，反而歪着头，认认真真地打量他，一字一顿：
“那你替我问问你那个朋友……”
“他买这双鞋，到底是想送给谁呀？”
谢砚：“？？？”
电话那头，皮特“咔”地一下，把脸埋进了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