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振英没有回家。
他坐在洪晶保的片场休息室里，面前摆着半包烟，一个打火机，还有那份从永盛带回来的剧本。
休息室外头，洪晶保还在跟几个武师讲下一场戏的走位。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林振英抽着烟。
烟雾在他眼前慢悠悠地散开，把他的脸笼得有些模糊。他脑子里一直在回响鹿劲坤那句话。
“与其让僵尸片半死不活地垂死挣扎，不如痛痛快快地最后辉煌一把。这部剧，我是以僵尸片的绝唱来拍的！”
还有剧本里那一幕幕，自己演一个普通的嘴臭老人，最后被续命的邪道害死，还阴差阳错的练成了僵尸。
那个角色叫“英叔”。
他演了一辈子道士，抓了一辈子僵尸。
现在，有人请他去演僵尸。
林振英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
洪晶保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烟雾缭绕中，林振英坐在那里，手指夹着烟，眼睛盯着空气，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喂，阿英。”
洪晶保走过去，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你从永盛靓坤回来就这副样子，魂不守舍的。聊了什么啊？”
林振英没看他，只低低问了一句：
“三毛，你说，僵尸片是不是真的半死不活地吊着那条命？”
洪晶保被他问得一愣。
他刚要笑，想说“你今晚发什么神经”，可一看到林振英的表情，那笑就卡在喉咙里了。
林振英是认真的。
洪晶保慢慢坐下来，倒了杯水，却没喝。
“为什么这么问？”他反问。
林振英叹了口气，把今天在永盛跟鹿劲坤说的那些话，一点一点讲给洪晶保听。
从僵尸片的第一波红利，讲到套路固化，再讲到观众厌倦。
从《僵尸先生》的2000万，讲到去年《驱魔警察》的364万。从他想求变，讲到拍《非洲和尚》的无奈。
洪晶保一直没打岔。他坐在那里，安静地听完，然后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阿英，你讲的这些，我怎么会不清楚。”
洪晶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僵尸片是在吃老本。你知道，我知道，全行都知道。只是没人肯认，敢说出了。”
“我拍《鬼打鬼》那阵，灵幻喜剧多风光？后来呢？一年不如一年。
观众要新东西，要刺激，要笑点密。可来来去去，就那几套功夫。”
林振英又吸了口烟。
“那你觉得，靓坤的剧本怎么样？”洪晶保问。
林振英拍了拍桌子上的剧本。不假思索：“好。”
“这是我见过，最好的僵尸片剧本。”
他说，“好过我拍过的所有僵尸片。”
洪晶保看着他：“那你还想什么？好就接啊！”
林振英沉默了一阵。
“他让我演的，不是道士。”他说，声音有些发涩，“是演僵尸。”
洪晶保愣住了。
“什么？”
“靓坤叫我演僵尸。”
林振英重复了一遍，语气极平静，却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不是九叔，不是道长，是一只被人炼成僵尸的普通老人，最终BOSS。”
休息室里忽然安静了。
洪晶保盯着林振英，嘴巴微张，半天没合上。
他太清楚“林振英演僵尸”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九叔啊，那可是一代人心目中捉鬼降妖的化身。
茅山道士，正义凛然，桃木剑一挥，小孩子都敢关灯睡觉。
现在你叫他演僵尸？
“这个靓坤，真敢。”洪晶保喃喃。
林振英说：“他还说，这部戏是拍来当僵尸片的绝唱。不是救，是送别。”
洪晶保不说话了，他忽然觉得很荒诞。
一个靠拍风月片起家的年轻人，要拍一部僵尸片绝唱，还请僵尸片最正气的九叔来演僵尸。
这要是传出去，全香港都震两震。
“你怎么想？”洪晶保问。
林振英低下头，慢慢说道：“我想了很久很久。”
“从85年《僵尸先生》开始，到现在，已经足足六年。这六年，我拍了多少部僵尸片，有些是为了钱，有些是为了情义，有些是为了争一口气。”
他抬头，眼里有些发红：“我试过改，试过新东西，试过给自己一条新路。可每条路走到最后，都是走回九叔身边。”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舍不得。但我更怕它最后悄无声息地就这样死掉。”
洪晶保听完，也沉默了，他想起那些年一起拍戏的日子。
林振英站在片场中间，身上那件黄色道袍，可只要他一站直，所有人都觉得安心。那时候的僵尸片，是真风光。
可风光过后呢？只剩下一地鸡毛。
“也就是说，你想接？”洪晶保问。
林振英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戳，像下了什么狠心。
“接！”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跟着跳了一下。
“僵尸片走不下去，我认。但不能是悄无声息地死。我要它风风光光地收场！”
洪晶保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不愧是你！”他用力拍了下林振英的肩，“不管怎么选，我都挺你！”
林振英也笑了，如释重负。
他拿起剧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写着最后一场戏的结尾。
男主角小豪躺在血泊中，镜头一点点拉远，周围的世界安静得像一场梦。谁也不知道那是真实还是幻觉。
“绝唱。”
他轻轻念了一遍，“就绝唱吧。从我开始，从我结束。”
（写到这里，差点泪奔了，英叔如果没有去世，由英叔给僵尸片画上句号，最完美不过。）
鹿劲坤接到林振英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里画新片僵尸的分镜。
“阿坤，我答应你。”电话那头，林振英的声音很稳。
鹿劲坤握着话筒。“英叔，谢谢你。”
“不用谢我。”林振英顿了顿，“我还帮你劝了一个人。”
“谁？”
“许冠英。”
鹿劲坤一愣。
许冠英。文才！
和林振英合作过《僵尸先生》的老搭档。如果说钱小豪是秋生，那许冠英就是文才。僵尸片里最老实、最倒霉、也最让观众心疼的角色。
他原本在剧本里给许冠英安排的是邪道“阿九”那个角色。但许冠英一开始没应，他不想演配角，也不想演反派。
而现在，林振英亲自出马，把人劝来了。
“英叔，你帮了我大忙。”鹿劲坤说。
林振英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也说得对，这部是绝唱。绝唱嘛，当然要齐齐整整给观众们道别。”
下午，许冠英果然回了电话，说愿意接。
他声音有些犹豫，还是那句话：“我不太会演奸角啊。”
鹿劲坤说：“文才哥，你总得突破一下自己的演技嘛！”
许冠英想了想，答应了。
这下，演员齐了。
林振英、钱小豪、许冠英、陈友、楼南光、钟发，全是僵尸片的“自己人”。
英叔顶了吴耀汉的角色，鹿劲坤原本想让许冠英演钟发的邪道角色。
现在许冠英接了，那钟发只能去演原本卢海朋的“燕叔”，守门的老保安这个角色了
卢海朋本来就不是僵尸片出身，由钟发顶上，反倒更合适。
所有演员敲定，鹿劲坤把名单写在白板上。
林振英、钱小壕、许冠英、程友、惠英虹、钟发、楼兰光、鲍起镜。
他盯着那一排名字，久久没动。
黄家文在旁边说：“这阵容，放三年前，随便一部僵尸片都稳过千万。”
鹿劲坤点头，他感到压力前所未有的大。
九叔、小豪、文才、四目、千鹤，这些人几乎代表着香港僵尸片最辉煌的时代。他们曾经扛着这个类型从无到有，从有到盛。
现在，他们全在这里了。
这部戏，已经不只是他鹿劲坤的对赌片。
这是给整个僵尸片时代，办一场体面的葬礼。
而这场葬礼，必须特么的风光大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