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半仙被带进来的时候，客厅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与其说是被押进来的，不如说是被架着拖进来的，脚几乎没沾地。
再仔细看他的脸，全都是血。
满嘴的碎玻璃把他的唇角被割出一道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沈家锃亮的地板上，拖出一道黏腻的细线。
沈明珠吓得往后缩了一下，下意识捂住了嘴。
孙半仙被按着跪在了客厅中央。
两个黑衣人松了手，退到两侧。
沈老太爷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
“这......这是什么意思？”
“孙先生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宋清珩没有回答，只是朝押送的人点头示意。
对方会意，伸手将孙半仙嘴里的玻璃一把掏了出来。
孙半仙发出一声惨烈的痛哼，玻璃渣子上沾着血丝和唾液，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他跪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满客厅的人，落在主位上沈老太爷那张已经铁青的脸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裂开的伤口被牵动，渗出一缕新鲜的血丝。
这几天被折磨成这样，真不如死了痛快。
但他清楚，不把这些事情交代完毕，自己只会被继续折磨。
他实在是撑不住了。
把事情交代了，要么搏一线生机，要么死个痛快。
至于沈明珠，他管不了了。
反正她再怎么着，也死不了。
“沈老太爷......”他开口，声音沙哑地像两片砂纸在互相磨，“您这些年......往我那儿送了多少钱，您算过吗？”
沈老太爷抓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您以为我真是半仙？”孙半仙又笑了一声，血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地砖上，“我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子。我连您家祖坟的朝向都是现翻县志查的，您信了二十多年。”
他喘了一口气，撑着地面换了个姿势，目光浑浊地看向沈老太爷。
“我提早摸清了您的脾性。”
“您这个人，越老越怕死，越怕死越信命。”
“我说什么您都信，我说您命里缺金您就往我那儿送金器，我说您祖坟方位不对您就把老坟迁了三回。”
“但其实您那点底细，我随便找几个您的旧相识喝顿酒就能套出来，您还当是我算出来的。”
“您的钱啊，真好骗。”
沈老太爷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他一辈子好面子，在家里说一不二，临到老了却被一个江湖骗子当众扒了个底朝天。
说他怕死，说他迷信，说他被人耍得团团转还当自己是天命所归。
这些话像鞋底子一样拍在他老脸上，让他臊得慌。
他想呵斥几句找回场面：“胡说八道！谁逼你这样说的？”
孙半仙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沫。
“我说的都是实话。”
“您脸上再挂不住，也得承认自己是个老糊涂。”
“被人哄了二十多年，还当自己多英明呢。”
沈老太爷腾地站起来，几步冲上前，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你少跟我在这里胡说八道！”
孙半仙闷哼一声，整个人歪倒在地。
旁边两个黑衣人立刻上前，一把又将孙半仙拽了起来，架着他跪回原地。
孙半仙歪着头，看向角落里一声不敢吭的沈明珠，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明珠，你亲爷爷我被弄成这个死样子......你旁边看着什么感受啊？”
“亲爷爷？”最先出声的是沈星宇，“什么亲爷爷，你这话什么意思？”
听到这三个字，沈明珠同样浑身一颤。
他要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了。
不能让他说。
绝对不能让他说。
她慌乱地扫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在旁边茶几上的水果刀上。
几乎没有犹豫，她一把抓起那把刀，起身就朝孙半仙刺了过去。
可她的手还没挥出去，旁边的黑衣人就动了。
一只手稳稳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将刀夺了下来。
沈明珠挣扎着想挣脱，却被黑衣人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孙半仙看着她被制住的狼狈模样，仰头大笑了起来。
血沫从他嘴角溅出来，笑声沙哑而凄厉：“好啊，好啊！是我培养的好孙女！够狠，够毒！不愧是我孙德厚的种！”
“沈公子，你问亲爷爷是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她是我亲孙女儿。”
孙半仙舔了舔嘴角的血，声音嘶哑地往下说。
“我儿子，二十年前酒驾，撞了护栏，当场就走了。没留下什么，也没立过什么户。他活着的时候跟一个风月场的女人有过一夜，那个女人怀了孕，找上门来要钱打胎。”
“我给了她一笔钱，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她拿了钱，生完就把孩子送到了我这儿，人走了，再没回来过。”
“而那个孩子，就是沈明珠。”
“也就是说，沈明珠是我儿子跟妓女搞出来的种，根本不是什么福女，都是我骗你们的，哈哈！”
沈明珠疯狂摇头哭喊着：“是他胡说的，你们不要信他！我怎么可能是他的亲孙女，是他想要陷害我！不要信他！”
孙半仙没理她，继续说下去：
“我当年把你抱进沈家，就是因为沈老太爷信我。”
“他信命，信卦，信我说的每一个字。”
“我说你是福女，能旺沈家二十年，他就信了。”
“二十年来，沈家养你，供你，给你最好的吃穿用度，把你当亲生的捧着。我也分了不少好处。”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了一眼沈老太爷，又转回沈明珠身上。
“你还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教你怎么做人。”
“教怎么哭能让沈太太心疼，怎么笑能让老爷子高兴，怎么在沈正诚面前装懂事。你学得快，用得也好。我以为你能一直做下去。”
沈明珠挣了一下，手腕还在黑衣人手里扣着。
她只能尖着嗓子喊：“你闭嘴！你闭嘴！”
孙半仙没有闭嘴。
“你是我一手培养的，你的每一分心思，都是我教的。”
“但你今天拿刀想捅你亲爷爷，这个我倒没教过你。”
沈明珠猛地往前扑了一下，又被黑衣人按回去。
她披头散发地挣扎着，余光忽然扫到宋清珩。
他沉默地看着这场闹剧，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戏。
她忽然不挣扎了，死死盯着宋清珩：“宋清珩！是你干的！是你故意陷害我的是不是！你从哪里找来这个老骗子，串通好了来演这出戏给我看！你就是想报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