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黛听着这些人的话，始终保持沉默不语。
她就想看看，这桌人还能唱出什么戏来。
以前她站在局中时，总在猜这些人怎么看她、怎么想她，她有没有做错什么、是不是又让人失望了。
她曾觉得这些人高高在上，是他们决定着自己的命运。
可当她不再期待从他们那里得到任何东西的时候，这些面孔忽然变得渺小起来。
他们端着自己那点体面和算盘，把她往绝路上逼，就是一帮披着人皮的畜生。
沈老太爷是最后一个沉不住气的。
他那根拐杖从桌底提上来，往地砖上用力一杵：“好了，闹够了没有？”
“宋青黛，有些话我今天当着两家人的面，跟你说清楚。”
“这婚，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孙半仙这两天批过八字，说订这门婚事对两家气运都有利。”
“你现在在这个节骨眼上闹退婚，两家人的气运怎么办？”
“孙半仙说了有利，那就是有利。”
“你一个晚辈，懂什么叫气运？懂什么叫家宅安宁？”
“你就顾着自己那点小脾气，不顾全家的死活？”
他这几句重话砸下来的时候，宋青黛更觉讽刺。
当年孙半仙说她八字克亲，不送走就家破人亡，沈老太爷毫不犹豫地就把她送走了。
同样是孙半仙的一句话。
她二十年前就该滚出这个家，二十年后又必须嫁出去给两家“旺气运”。
她的命跟一副牌似的，被人翻来覆去地打。
从来没人在乎牌面是什么，只在乎这一把能不能有收益。
沈老太爷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怕了，语气又重了几分：“你要是硬要退婚，也行。”
“沈家不留不听话的人，你自己选。”
“要么今天老老实实把这顿饭吃完，这个月订婚照常；要么你现在就走，走了就别再踏进沈家半步。”
“到时你就不再是沈家的女儿，我也不认你这个孙女。”
“你自己掂量清楚。”
宋青黛依然没说话。
不能踏进沈家半步，就是要跟沈家脱离关系，那留给她的遗产自然也不能带走。
她在另一条时间线里已经被这老不死的逼着放弃过遗产了。
同样的坑，她绝不会再踩第二次。
沈正诚见父亲发了话，立刻跟上：“是啊，青黛，你已经二十岁了，很多事情不是你想怎么就怎么样的。”
“婚姻大事，牵扯的是两家人，你一个人闹脾气，让两家长辈怎么收场？”
主桌上的其他人也马上你一句我一句地接了起来：
“青黛啊，你爷爷说得对，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哪能说退就退？”
“就是，两家人都在场，你这不是让大家都下不来台吗？”
“年轻人一时冲动可以理解，但别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清珩这孩子向来人品没得说，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回去好好说开就行了。”
这些人话里话外的重点只有一个：这婚不能退。
至于宋清珩跟沈明珠那些事，没有人再提，没有人追问，没有人说“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们确实做得不对”。
他们只是默契地绕过了那个话题，然后继续劝她：“别闹了，听话，为大家着想一下。”
宋青黛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想起日记里的自己。
她不是没试过反抗，不是没试过说出自己的委屈。
可每一次，所有人都会围上来，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告诉她：
你不能这样做。
你要为大局着想。
你不要让大家为难。
所有人都让她退一步。
所有人都逼她。
只逼她。
而那些真正做错事的人，从来不需要承担任何后果。
耳边还在不断响着他们的话。
宋清珩的声音从左边追来：“皎皎，这个事情都是误会，等你冷静下来，我跟你解释清楚。”
紧接着是沈明珠的声音：“是啊，姐姐，我跟清珩哥真的什么都没有。是不是别人恶作剧P图了？现在ai技术这么发达，想P张图不难......”
这些声音好吵。
真的好吵。
宋青黛偏过头，想喘一口气。
目光隔着满厅的人声和灯光，与不远处的厉淮川撞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只没拿酒杯的手，手掌向上，往外轻轻一推。
示意她：去吧。放手去做。
宋青黛脑海中忽地响起出发前他对她说过的话：
不要在任何场合怯场。
大大方方地去丢脸，兴致勃勃地去失败。
人生就是拿来体验的。
所有酸甜苦辣，都只是调味。
她朝他弯了一下嘴角。
我知道了。
她转回头去，面对那一张张还在喋喋不休的嘴，笑得释然：“可能是我多想了，大家说得很有道理。”
众人听她这么一说，都松了口气，正要继续再劝，宋青黛却话锋一转：“今天大家特意来给我庆生，气氛被我弄得有点僵，要不我上台说两句吧，缓和缓和。”
白雪珍巴不得赶紧把场子圆回来，连忙点头：“去吧去吧，说两句也好。”
宋青黛提起裙摆走上台，拿过话筒。
“大家好，我是宋青黛，感谢各位今天赏光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二十岁对我来说，注定是人生一个新的转折点。”
台下响起了一阵礼貌的掌声。
宋青黛微笑着等掌声落尽，又继续：
“其次，我想趁这个机会，播放一段视频给大家看看。”
“放视频之前，我要特地感谢一下我的亲生爷爷、亲生父母。”
“感谢这些畜生，听信一个神棍的话就把我弃养，又为了遗产在我十七岁时把我接回来。”
话音落，主桌上一片死寂，沈家人脸色瞬间铁青，完全没想到她会骂得如此直接。
“还要感谢宋清珩。感谢你在婚前跟我妹妹沈明珠乱搞，让她未婚先孕，还让我在订婚前就发现了蛛丝马迹。”
“这份大礼，我收下了，谢谢你。”
“当然也要感谢沈明珠，想推我下楼梯没推成，自己摔断了腿，谢谢你替我挡了这一劫。你要的脏男人，我送你了。你要的畜生长辈，我也送你了。不过也是难为你，乞丐似的，专捡我不要的。”
沈明珠的脸白得吓人，宋清珩猛地站起来，却被旁边的沈星宇一把按了回去。
“最后，感谢我的养父养母，感谢你们养了我十七年，也感谢你们始终没把我当成自己人，这样我真的轻松多了。”
“简而言之，感谢主桌坐着的每一位，是你们亲手折断我的翅膀，又教会我血肉里重新长出骨头。”
“下面，让我们一起来看段精彩的视频。”